突然，铃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
艾什看着来电，默了两秒接起来，父亲的生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马上回家，你外公也在，不要迟到。”没等他回答就挂了。
他亲了亲林清音的额头，低声说：“等我回来。”
她没有问，点头说：“好。”
车开进铁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两侧的橡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里互相碰撞，发出干燥的声响。
这栋房子和他每次回来时一模一样，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花瓶里插着当天新换的白玫瑰。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完美无缺。
书房的门关着，但他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外公的语调不急不缓。
艾什推开门。
书房很大。红木书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墙上挂着他曾祖父的油画肖像，火光在画框边缘跳动着。
他的外公坐在书桌后面的高背椅上，父亲站在壁炉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但没有喝。
母亲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到他进来，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了咽回去。
三个人，三个位置，像是摆好了某种阵型。
“坐。”外公指了指书桌对面的那把空椅子。
他坐下来。
外公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校园论坛上的事，你知道了。
布莱尔的父亲今天打了电话过来，他对目前的情况很不满意。
他认为弗罗斯特家在纵容继承人跟一个信誉有污点的女孩公开交往，这对两个家族的声誉都是损害。”
他把“损害”这个词咬得很重，语气严肃。
“我已经让公关部的人去联系校方了，”父亲接过话头，语气比外公更直接。
“那些帖子能删的删，删不掉的也会被压下去。但前提是你必须跟她划清界限。
现在，立刻。
只要你还站在她那边一天，舆论就不会消停。你越护着她，她越像一个靶子。”
艾什没有说话。
母亲从沙发上微微倾身，声音比父亲和外公柔和一些，但说出来的话不比任何一个人的轻。
“艾什，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我也知道你喜欢她，我们都理解你的感情。但感情和现实是两回事。
你的名字现在和她的名字绑在一起，那些匿名账号不会因为你保持沉默就放过她。
你越是不表态，他们越会追着她咬。有些时候，远离一个人反而是保护她。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沉默。
书房里的壁炉烧得很旺，干燥的热空气把所有人的脸都烤得微微发红。
外公用手指轻轻敲着红木桌面，一下又一下。
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窗外，风穿过橡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这栋房子里的暖气永远开得恰到好处，壁炉的火永远烧得足够旺，但他只觉得冷。
从小到大，每一次艾什坐在这间书房里，都是一场谈判。
谈判的内容可以变，选哪所学校，进哪个专业，打不打冰球，要不要参加圣诞晚宴。
但格式永远不变：他们告诉他什么是“应该”，他听完之后说“好”。
这一次，他不打算说“好”。
他抬起头，语气平和，每一个字稳稳地落在书房昂贵的地毯上。
“她被诬陷，你们要我跟她划清界限。
她现在被人造谣跟踪偷拍、被匿名账号群起而攻之，你们要我来补这最后一刀。”
“艾什……”母亲想要打断他。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被诬陷的人是我，她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他。
壁炉里一根木柴裂开，火星溅在铁网上，发出嗤的一声。
他看着他的外公、父亲、母亲。
“如果布莱克家族需要一个无辜的人来当祭品，才能维持声誉——”
他站起来，身侧的手握紧，指节发白，“……那这声誉，不要也罢。”
茶杯碎了。
外公猛地一挥，骨瓷茶杯从桌沿飞出去，撞在壁炉旁边的石砖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红茶泼在地上，在地毯里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大概是这间完美无缺的书房里第一次出现疤痕。
“你以为你是谁？！”外公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了，尾音在发抖。
“你的一切！你的冰球队、你的学费、你在这个家里享受的一切，都是家族给你的！”
艾什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
碎得很彻底，每一片都又薄又锋利，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把强迫症的药藏在训练包里，一片一片地数，手抖着慢慢拧开水瓶盖子。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完美，够听话，够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就会有人问他一句“你累不累？”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
只有她在弹完琴之后，轻轻说了一句：“哭吧，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抬起头。
二十年来第一次，他在外公面前没有任何畏惧。
“我是艾什·弗罗斯特。但我不是你的资产，她也不是任何人的祭品。”
“那你从这里走出去，就别想再回来！”外公的声音狠狠地砸在地上，把壁炉里的火震得跳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在往门口走了，听到这话，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站在书房门口，声音很轻，却又沉重。
“上次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我还在想，也许有一天你们会明白。
今晚我明白了……你们不会。但没有关系。我不会再走回来了。”
他推开门，放松下来。如今，他已经不会再因为不被理解而愤怒了。
前厅的灯亮着，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
他穿过走廊，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扬起。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艾什站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子门前，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把手伸到面前，翻过来，又翻过去。
手指在抖，但他的意志从未如此清晰。
他从来不知道，选择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原来可以让人快意发抖。
他握住拳，把发颤的手指攥紧，感受指甲掐进掌心的力度。
然后转身，走向停在大门外的车。引擎发动，车灯划破漫长而黑暗的车道。
他没有回头看那栋灯火通明的宅邸。后视镜里，那些窗户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排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树影后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在等他。
……
艾什公开站台的消息在校园里炸开了锅。
校报连夜换了头条，标题从“交换生学术造假疑云”改成了“冰球队队长当众回怼”。
论坛上分裂成两派，一派说他被蒙骗了，另一派说这才叫有种。
球队群聊里刷了上百条消息，艾什没有理。
他推开琴房楼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他走得很慢，跟家人摊牌的时候没有疲惫，但当他把车停进停车场、熄了火、握紧方向盘坐了好几分钟之后，他忽然觉得累了。
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压下去，压到最深处，那些被压住的东西突然一起反涌上来。
他推开琴房的门。
林清音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巴赫的谱子。
看到他推门进来，往琴凳左边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
“过来，坐下吧。”她声音柔和，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心上。
艾什在她身边坐下来。琴凳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着。
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腿贴着腿，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
她没有说话，把手放在琴键上，乐声缓缓响起。
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
简单的音符，纯粹的线条，像是一支笔在素白的宣纸上，画了一条连绵不断的弧线。
她弹得很慢，比原曲的速度慢了很多。
每一个音落下去之后都像是在琴房里停留了片刻，再悠悠被下一个音接上。
那条旋律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艾什的耳朵里穿进去，绕过他紧绷的神经，穿过他还在发抖的手指，绕过他脑子里那些还在回响的声音。
“划清界限”，“家族声誉”，“你别想再回来”。
那些声音像碎瓷片一样扎在他心里，但她的旋律正在一根一根地把碎片挑出来。
他听着听着，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慢下来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把脚从踏板上移开，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巴赫说，音乐仅为至高神的荣耀，并为我的邻人受教益。”
林清音缓缓开口，声音轻柔：“他认为音乐的终极目标，是为上帝的荣耀和灵魂的净化。”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你弹给谁？是上帝，还是……”
“给你。”她看着他，目光安静。
琴房里的有什么轻轻咔嗒了一声，窗外的夜风吹过树枝，矮桌上的热水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盔甲。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无声地淌过手背，滴落在膝盖上。
林清音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他的衣衫传到他的心脏。
过了很久，艾什直起身，眼眶通红，他把人抱紧，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