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冰球,从我十二岁开始就讨厌了。但我不敢停下来,因为除了冰球我不知道自己还喜欢什么,也没有人在乎过我喜欢什么……”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的掌心说话。
“他们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冰球,商学院,家族企业,联姻……每一步都是铺好的,我只需要走。
从前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走这条路。浑浑噩噩,就这样过着。
直到那天,你坐在必修课的教室里,说完美是可以接受不完美。我当时写了bullshit,然后划掉了。
你说的话,我,我没有听过任何一个我身边的人对我说过。”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艾什终于把藏了十几年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此刻,胸口反而更空更疼。
他抬起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扯了一下,试图笑出来。
“你觉得我可怜吗?”他声音轻飘飘。
林清音没有回答。
她把手放上琴键,弹起了那首他第一次进琴房时听到的曲子——
《梦幻曲》
温柔,安静,像梦一样。音符稳稳地落下来,不重不轻,轻轻点在他的肩膀上。
弹到一半的时候,林清音余光看到他转过去了,脸侧对着她,肩膀微微抖动着。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弹,把每一个音都弹得比平时更慢、更柔和,给那段旋律多留了一点可以让人藏在里面的空间。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把脚从踏板上移开,转过头。
他把脸转过去了,但还是能看到两道水痕从他眼角往下淌,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
艾什哭得没有声音,眼泪一直往下掉,某个开关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十二岁把MVP奖杯放在餐桌上,只换来一句“地方赛而已”的时候他都没有哭。
但此刻,在这间琴房里,在她弹完《梦幻曲》之后,翻涌复杂的情绪一并倾泻出来,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林清音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身上。
她的毛衣很软,带着淡淡的香味。
艾什僵了一瞬,然后手指紧紧攥住她的衣服,手环绕着她的腰。他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剧烈颤动,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哭吧,我不会告诉别人。”
林清音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了伤的大型犬。
艾什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温热的泪水浸透了她的衣服。
十二岁的时候就应该流出来的眼泪,没有人接住,十六岁的时候就应该被听见,但没有人理睬。
现在有人了。
现在有人抱着他,让他把二十年来没流过的眼泪都流完。
他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她的手一直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有说“别哭了”,“没事的”,只是隔一会儿就重复一遍“我在这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停下来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不像话,睫毛湿湿地粘在一起,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林清音笑着问。
“我没笑。”他摇摇头。
“我看到了,你眼睛弯了。”
“这不算。”艾什别过头,从耳根红到脸颊,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看着指尖上沾着的泪痕,有些发怔。
“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那我勉为其难就当这第一个人吧。”她笑了笑,摸摸艾什的头,像在顺毛。
“你……不觉得我懦弱吗?”他默了默,还是问了出口。
林清音摇摇头,“不觉得,你已经很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她的手从自己后脑勺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刚刚你弹的是《梦幻曲》吧。我第一次来这里……你就弹了这首。然后你告诉我,这是舒曼写给他妻子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眶还红着,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
“其实,那个时候我心里就感觉有点不一样,但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抬起头来,目光灼热。
“我没有别的可以给你,我只有我自己。”
他看着面前的人,眼里还带着水光。
“你要吗?”
林清音垂眸看着他,然后反过来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重叠在一起,打趣道。
“你的人,你的心,这辈子都是我的,别想跑了。”
艾什听到后,乱跳的心随之安定下来,他重新埋在她怀里,把人抱得更紧了。
…
圣诞节的脚步从十二月初就开始逼近校园。
公寓门口挂上了槲寄生花环,餐厅菜单里悄悄多出了蛋奶酒和姜饼曲奇。
Chris在球队群聊里发了一张图,把Leo的冰球头盔P成了圣诞老人帽,说:“今年圣诞礼物我要一个能进球的门将。”
Leo回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
球队圣诞聚会定在平安夜前两天的晚上,地点还是Chris家的湖边别墅。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热可可和松枝混合的甜香。
客厅中央摆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下堆满了包装好的礼物盒。
林清音和艾什到的时候,Leo正站在椅子上往吊灯上挂槲寄生,嘴里叼着一根拐杖糖,含含糊糊地喊:
“竹子老师来了!让个位置!她是我们球队的幸运符,上次她来我们赢了波士顿,这次她来我们必须赢斯坦福,哎!Mike你把那个彩灯拿远点,绕在我脖子上像什么样子!”
吹口哨的,鼓掌的,一片乱糟糟又热热闹闹的场景。
Derek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你喝热的还是冷的”,完全忽略了他正在翻的煎饼已经开始冒烟。
她一一回应了他们的招呼,在笑声中接过Mike递来的热可可,然后被Mia拉到沙发角落去分享一盒刚出炉的曲奇。
布莱尔今天没有来。
昨天姐妹会的派对上,她酒喝太多了,话说得不少,有些是关于林清音的,不太好听。
Mia没把这些事告诉林清音,只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八卦。
艾什站在圣诞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蛋奶酒,目光穿过客厅里笑闹的人群,落在沙发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上。
林清音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Mia说了句什么,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Leo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跳下来了,顺着他的目光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在看竹子老师。你从九月份就开始看,现在十二月底了,眼睛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