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幽城时，他南下前的那天晚上，杜毓宁第一次在床笫间缠着他不许离开。
而那一晚，因为他提前喝过避子汤药，又想着即将分别，便放纵了自己，没有克制。
再结合后来杜云安的解释，巧目说的确实不假，那段时间宁宁确实找过很多大夫。
不过并不是杜云安口中说的宁宁担忧自己有孕，而是因为担忧自己为何迟迟未有孕。
想到这里，萧珣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他印象中的宁宁，向来是自信张扬的，怎么那段时间竟会那样忐忑不安？
无论她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是不是蓄谋已久地想要留下他，他都早已爱上了她，认定了她，离不开她了。
太子又如何？若宁宁没有在河边将他捡回去，他早已是一具枯骨。
所以蓄谋已久又怎样？他只庆幸自己有这层身份，能让宁宁看到利用价值。
否则他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一份珍宝。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宁宁梦中的一切已经妥善解决，上天交给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她呢？她会何去何从？还会继续留在他身边吗？
萧珣走到藏书阁外的回廊上，望着漆黑夜空，心中默默祈求上苍能给他一个答案。
可夜空沉默，星辰不语，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阁楼下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萧珣透过走在前头的两个丫鬟手中提着的灯笼，看清了后面跟着的人。
是杜毓宁，还有晟儿。
晟儿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着周遭黑黢黢的环境，却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兴致勃勃地发问：
“阿娘，爹爹他为什么要躲起来呀？”
小家伙在心里偷偷撇了撇嘴。
爹爹真不听话，天都黑了还不知道回家，还要阿娘和他出来找，真是不让人省心！
杜毓宁低头看着还没自己腿高的小豆丁，弯起嘴角：“可能你爹爹想跟你玩捉迷藏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萧珣今日是怎么了。
白日他只说要进宫与萧政林商议接下来的国事安排，萧铖伏诛之后朝堂上确实有一大摊子事要理，她便也没多问。
可过了晚膳时间也没见人回来，更没有带卫城，一时间竟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这还是他们成婚多年来，男人第一次像使小性子一般躲起来不见踪影。
好在后来让卫城进宫打听了一番，才得知萧珣来了藏书阁。
她倒是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难题，能让博览群书的太子殿下在此废寝忘食。
晟儿听到杜毓宁的回答，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
“爹爹可真不让人省心。晟儿都知道天黑了要回家，他竟然还贪玩！如果不是阿娘您让我跟着，我才不想来找他呢！”
萧珣站在黑暗中，听到儿子这毫不掩饰的嫌弃，无声勾了勾唇角。
这臭小子，真是一点都不心疼他爹。
杜毓宁听出儿子口是心非，故意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好，那我们回去吧。”
晟儿一愣：“啊？”
杜毓宁蹲下身，点了点他的鼻尖：“你不是说爹爹不让人省心吗？那我们不找他了，让他一个人待着，长长记性。”
晟儿噘起嘴，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然后一头扎进杜毓宁怀里：“阿娘，算了吧......还是去找找爹爹吧。”
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楼道，声音又软了几分：
“这里这么黑，晚上他一个人害怕了怎么办？我们找到爹爹，就跟他说家里有阿娘和晟儿一直在等他，让他以后一定记得要准时回家就好了。”
杜毓宁本以为按照这父子俩平日里互看不顺眼的相处模式，晟儿怎么着也要再嘴硬几句，可没想到都不用她引导，儿子竟然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心头一暖，抱住儿子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嗯，还是我们晟儿懂事。”
“我们是一家人，也是彼此最信赖的人，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一起解决，对不对？”
“晟儿，你可别学你爹爹。等会儿见到他了，就由你代替阿娘教训他，好不好？”
晟儿一听，使命感油然而生，拍了拍胸脯：“好！我肯定帮阿娘好好揍爹爹！”
“我都知道不高兴了要跟阿娘讲，爹爹竟然悄悄躲起来！肯定也没有乖乖吃饭，真是让阿娘和晟儿担心！”
杜毓宁又笑着亲了儿子一口，这才抱起这个小胖墩，迈步走进了藏书阁。
萧珣始终没有出声，一直隐匿在二层的阴影中。
他将母子俩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呆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和晟儿稚嫩的嗓音，他才缓缓转过身。
晟儿眼尖，第一个发现了站在回廊暗处的萧珣。
“阿娘！我看到爹爹了！他藏在这儿呢！”
小家伙眼睛一亮，立马拖着还在四处张望的杜毓宁朝他走来。
藏书阁内只点着零星几盏灯，光线昏暗，但杜毓宁还是瞥见了地上摊开的一本书册，封面上写着“异闻志”三个字。
她还没来得及深想，便被儿子的声音拉回了神。
她顺着晟儿跑去的方向看过去，终于看到了那个让她担忧了一下午的男人。
萧珣就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杜毓宁在男人身前站定，玩味开口：“太子殿下今日是怎么了？竟玩起了离家出走的把戏？”
萧珣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忽然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将脸埋进她的肩窝：
“宁宁，抱歉，没有第一时间跟你传信，让你和晟儿担忧了。”
杜毓宁想起方才瞥见的那本《异闻志》，心中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这账等会儿再跟你算。大晚上不回家，躲这儿来干嘛？”
萧珣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宁宁，我恢复记忆了。”
恢复记忆？什么意思？
杜毓宁愣了片刻才慢慢反应过来，这男人是终于不再假装自己是杜衡了。
这几年相处下来，她早就忘了这件事，这男人倒是好演技，竟然还在戏中。
她不知道萧珣为何选在这个时候坦白，便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哦？你记起作为太子殿下所有的事了？那跟你来这儿又有什么关系？”
萧珣稍稍推开女人，看着她的眼睛，半开玩笑地回答：
“我来找一些历史上‘烈女怕缠郎’的故事，想学学方法傍身，免得宁宁嫌弃我如今身份不纯粹。”
杜毓宁那双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么怕我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肩上男人的手指骤然收紧了几分，随即又放松下来。
萧珣面上挂着云淡风轻的浅笑，可心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答：“那是自然。”
“作为杜衡，你是我三生有幸求来的妻子。作为萧珣，你是我报答不尽的救命恩人。”
“无论出于哪一种身份，我肯定都不能让你离开。”
所以，宁宁，我用杜衡的真心，加上萧珣的利用价值，能留住你吗？
可还没等到杜毓宁的回答，地上先传来一声尤为不满的哼唧。
晟儿跺了跺脚，两条小胖胳膊努力交叉抱在胸前，弯着眼睛狠狠瞪着萧珣：
“坏爹爹！我不想跟你好了！我第一个发现你，结果你理都不理我！”
萧珣这才恍然记起儿子也在。
他与杜毓宁对视一眼，看清了她眼底的笑意，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弯腰将胖儿子抱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不怪爹爹，都怪晟儿太矮了，爹爹一时没注意到。所以回去要多吃青菜才能长高个，以后站在人群里爹爹一眼就能看到你，知不知道？”
晟儿当即暴怒，用额头抵住萧珣的额头，开始跟他顶脑袋。
萧珣一边应付着儿子的攻势，一边注意到杜毓宁正含笑看着他们，似乎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的打算。
于是他忽然也就歇了追问的心思。
哄好晟儿后，萧珣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过杜毓宁：
“宁宁，藏书阁其实比摘星阁更适合看星星。之前一直想着带你们娘俩来看看，今天倒是阴差阳错实现了。”
晟儿脑袋一歪，靠在萧珣的脖窝里，开始一颗一颗地数星星。
杜毓宁听到男人这话，仰头看了他一眼。
他眉目间那丝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方才倒不是她避而不答，实在是被晟儿这小混蛋打断了。
虽然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可男人既然如此在意，那她宠宠他也不是不行。
杜毓宁抬手环住男人的腰，也将头靠在他肩膀上，看向那片缀满繁星的夜空，忽然开口：
“无论你是杜衡，还是萧珣，这些身份在我认定你的那一刻起，就变得不重要了。”
“你在我心里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杜毓宁的男人，是值得我长相厮守、携手一生的良人。”
萧珣听她又提到了“认定你”这个说法，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宁宁，那你是在什么时候认定我的？”
杜毓宁在他肩头蹭了蹭，莞尔一笑：“我也不知道。”
萧珣不解：“嗯？”
这次抢先回答的是晟儿。
小家伙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爹爹你好笨啊，肯定是阿娘爱上你的时候呀！”
杜毓宁和萧珣同时被逗笑了。
杜毓宁拍了拍儿子的屁股：“你小小年纪，还懂这些？”
晟儿得意地哼了一声：“阿娘，别小瞧我，我聪明着呢！”
“皇爷爷说，是因为爱，晟儿才会来到这个世界。所以肯定也是因为爱，阿娘才会选择爹爹，才会有我啊！”
他歪了歪头，看向杜毓宁：“阿娘，你说我回答得对不对？”
杜毓宁“嗯”了一声：“对。晟儿都能想通的事，某些人却想不清楚。还是我们晟儿聪明。”
晟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萧珣也终于如释重负地勾起了唇角。
是啊，爱可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它能让人生出无限的勇气。
让宁宁敢于在河边救下一个陌生男人，敢于将自己托付给他，敢于与他共同孕育一个生命。
可它也能让人变得小心翼翼。
让以往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太子殿下，变成一个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他明明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开始怀疑起爱的真实性来，真是愚不可及，还不如一个两岁的孩子通透。
萧珣侧过头，在杜毓宁额上落下一吻，嗓音温柔缱绻，满是赤诚感恩：
“宁宁，谢谢你选择了我。”
谢谢你选择救我，选择爱我。
杜毓宁没有接话，而是捏了捏晟儿的小胖手：“我的乖儿子，你说阿娘该怎么回复爹爹？”
晟儿从萧珣的怀里探出脑袋，跟杜毓宁对视一眼，然后看向萧珣，咧开嘴大声回答：
“不客气，因为爱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