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再听到父亲提起这个她心底最担忧的问题,杜毓宁顿时觉得口中的糕点索然无味。
她放下咬了一半的糕点,拿起帕子仔细擦干净手指,这才抬眼看着父亲:
“只要他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自然会回来的。”
杜云安一早就看出,女儿对萧珣早已不是最初的利用和算计,是真的动了感情。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心疼女儿,又对那深不可测的皇宫充满畏惧。
可相比之下,他还是更看重女儿的幸福。
见杜毓宁神色虽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杜云安心里叹了口气。
他面上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嗯,我儿说得对!我杜家待他不薄,我杜云安的掌上明珠更是他的救命恩人、结发妻子。”
“他若是敢不回来,或是忘了这份恩情,爹爹我就是拼着这身家不要,闹到京城御前也要替你要个说法!”
杜毓宁被父亲这豪言壮语逗得笑出声,眉宇间的郁色散去了些:“爹爹净说胡话。”
杜云安见她笑了,心里也松快了些,捋着胡须道:
“爹爹可不是说笑。我杜家虽只是商贾,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杜毓宁听着,眸中也多了丝志在必得:“爹爹放心,女儿绝不会让我们这一年多的付出,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完她垂下手,状似无意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宝宝,你若真的来了,可要给娘亲争点气啊。我们杜家往后的荣辱,或许都系在你身上了。
-
半月后,驿馆内。
萧珣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薄薄信笺。
信封上的字迹算不得多么工整秀丽,写着“夫君杜衡亲启”。
是杜毓宁写来的家书。
萧珣拆开封口,取出信纸。
满满当当写了好几页,却没什么正经事,都是些琐碎的念叨。
抱怨他走后小厮去买的点心不如他买的合口味。
说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可惜他不在没人陪她赏花。
又絮絮叨叨叮嘱他南方湿热,要注意饮食,别贪凉。
最后强调了好几遍甚是想念,盼他早早归家。
萧珣一字一句看完,又翻回开头重新看了一遍,嘴角的笑始终没下去过。
直到品透了女人信中的爱意,这才满意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入信封。
然后铺开一张崭新信纸,略一沉吟,提笔走龙蛇写了起来。
笔下写的也是些寻常话语,报平安,述行程,叮嘱她注意身体,诉说着深深想念。
不知不觉,竟也写满了整整两页信纸。
待墨迹干透,萧珣将信纸装好,用火漆封口,在信封正中写下:
卿卿吾妻亲启。
放下笔,他扬声朝外唤道:“严昭。”
门外立刻传来动静,随即房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墨色劲装,面容冷肃的男人快步走进,恭声应道:“殿下。”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萧珣动作一顿。
仅仅一瞬,他便恢复了平静,将信往前推了推:“把这封信尽快寄回临幽城。”
“是。”严昭应声上前,双手接过信封。
动作间,他不经意扫到了信封上那几个大字。
严昭眉头微蹙。
这杜家小姐,虽说对殿下有救命之恩,但毕竟是商贾之女,又是以招赘的名义成亲,于殿下清誉有碍。
而他是受了陛下密令特来寻找殿下,如今历尽艰辛好不容易寻到人,自当立即启程回京,以安圣心和朝局。
可殿下却似乎并无此意,反倒对临幽城那个商贾之女颇为上心。
他犹豫一瞬,还是开口:
“殿下,陛下近年来因殿下之事,忧思成疾,龙体欠安,朝中上下亦翘首以盼殿下归来。”
“临幽城杜家之事,殿下可修书一封说明情况,或由属下派人前往妥善解释安抚,想必杜家也能体谅殿下苦衷。当务之急,应是尽快启程回京......”
他话未说完,萧珣面色已经沉了下来,直接抄起手边那方端砚,朝着严昭砸了过去。
严昭猝不及防,也根本不敢躲闪,只能任由砚台重重砸在他的膝盖上。
一阵剧痛传来,他当即单膝跪倒在地。
“殿下恕罪!”严昭心中大骇。
可不等他请罪的话说完,上首就传来萧珣冰冷的声音:
“孤的身边不留自作聪明之人。若是对孤的决定有所不满,或是觉得孤行事不妥——”
他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严昭,厉声补充:“那就去死。”
严昭浑身一僵,立刻以头触地,急声请罪:
“殿下息怒!是属下愚钝!属下只是......只是历经艰辛终于寻回殿下,一时欣喜过头,又忧心陛下和朝局,这才言语失当,头脑发昏!”
“属下对殿下绝无二心,更不敢有丝毫不满,请殿下恕罪!”
书房内一片死寂。
半晌,才传来萧珣的声音:“滚出去,办好孤交代你的事。”
“是!谢殿下!属下告退!”严昭如蒙大赦,连忙忍着膝盖的剧痛,稳住身形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萧珣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是在离开临幽城大约十天左右,途经一处山道时遇到严昭一行人的。
当时,严昭带着人激动万分地跪地称他为“殿下”,说他乃当朝太子萧珣,一年前南下巡视遇袭坠河失踪,陛下与宫中众人寻他已久。
一开始他是不信的,只让严昭等人暗中跟随,继续南下。
直到两日前,他莫名坠入一个混乱梦境。
梦中刀光剑影,江水刺骨,朝堂纷争,宫阙重重......
醒来时,头痛欲裂,但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完整的记忆。
他是萧珣,是景朝太子。
一年前奉旨南下巡视,途中却遭不明势力埋伏,混乱中坠入河流,后被杜毓宁所救。
恢复记忆的这两日,他内心挣扎不已。
既然记起了,他理应立刻抛下一切,随严昭快马加鞭返回京城。
那里有担忧他安危的父皇,有因他失踪而蠢蠢欲动的势力,有他身为太子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杜毓宁那张脸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于是,他又开始动摇了。
直到今日,他收到了杜毓宁的这封家书。
在感受到她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浓郁思念之时,萧珣突然下定了决心。
在做回那个身处庙堂之高、肩负江山之重的太子萧珣之前,他要先做完“杜衡”该做的事。
南下这几处州县的生意,岳父交托给他,是对他的信任。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留个烂摊子。
至于杜毓宁......
萧珣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方月白色帕子,置于鼻下眷念轻嗅着。
她不止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拜过高堂的结发妻子。
所以,她自然要跟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