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生回到陈家,陈母还没有睡,正满心欢喜在堂屋里清点送来的贺礼。
看见他进门,立刻笑着招手,“文生回来了。”
“今日好些邻居来恭贺你考中,明日咱们摆个宴席,好好热闹一番。”
“还有刚才媒人送来好几个好日子,我想着趁着过年之前,把你们的婚事办了,不然等你动身去京城赶考,婚期又要往后一拖再拖。”
“你快来看看,挑一个合心意的,抽时间咱们再去颜家商议一下。”
陈母心里乐呵,如今这是双喜临门,儿子高中解元,亲事也敲定,陈家沉寂多年,总算扬眉吐气,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陈文生却没有像白日里一样露出喜色,他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几张写着吉日的红笺,指尖慢慢摩挲着纸条边沿,沉默片刻,便将红笺轻轻放下。
他抬眼看向陈母,神色平静,听不出喜怒,“娘,大嫂她今日去找栀栀了。”
陈母一愣,还有些不解,“她去做什么?”
“估计是想着以后要做妯娌,去找栀栀说几句体己话吧。”
她只当是两个姑娘家交好,一时完全没往坏处想。
陈文生缓缓开口,“她跟栀栀说,我们有意让我挑起两房。”
啪嗒一声,陈母手里抓着的喜果匣子猛地一晃,几颗桂圆滚落在地上。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真把这话跟栀栀说了?”
陈文生盯着她的眼睛,眸色沉了几分,“娘,您知道这件事?”
陈母叹了口气,又急又无奈,“柔儿早前确实跟我提过这个念头,可我当时就回绝她了,跟她说这事行不通,叫她不要再胡思乱想。”
这些日子苏柔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她还以为苏柔已经想开,放下了。
哪里能料到,她非但没有死心,还挑在刚定亲的这一天,私自跑到颜家跟栀栀说这种话。
陈母心头又急又失望,连忙看向陈文生,“那栀栀怎么说?她是不是同你生气了?”
“我也没想到柔儿胆子这么大,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陈母心里焦急,这门亲事才刚刚敲定,正是两家满心欢喜的时候,苏柔偏偏挑这个节骨眼跑过去说这种荒唐话。
人家姑娘家还满心待嫁,听见这样的话,心里定然寒了。
陈文生见陈母神情不似作假,那这件事应该就是苏柔自作主张。
他低声开口,“栀栀要和我退婚。”
“什么?”陈母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反应过来就要往外走,“文生,娘去和栀栀说,当面跟她解释清楚。”
陈文生伸手按住她,轻轻拦下。
如今栀栀心里未必好受,这个时候陈母再登门,只会像是上门施压,反倒让她更加为难。
这件事根源在陈家,本就是他们这边没有管好家事,不能再把压力压到颜栀身上。
陈母被他按坐回椅子上,心里又悔又急,喃喃道,“作孽了,好好一桩喜事,怎么就闹成这样……”
陈文生沉了沉神色,开口道,“娘,我想,不如让大嫂搬出去另住。”
陈母一愣,抬头看向他。
陈文生缓缓说出思量,“大哥当年留下一处旧院子,位置不远,一直空着,大嫂守寡多年,本也该有自己清净的住处。”
“往后我娶了栀栀进门,两房本就该各自独立,不必长久同宅同住。这样一来,往后也不会生出牵扯不清的闲话,也算是给栀栀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我不是要苛待大嫂,我们可以按月供给她日用银钱,只是分开居住。”
陈母听完,沉默下来,心里明白这是眼下最妥当的办法,可苏柔跟着他们这么多年,孤苦一人,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正犹豫间,堂屋门口传来脚步声,苏柔已经推门进来。
她方才在门外站了许久,里面母子二人的对话,听得明明白白。
听见要让她搬去陈武留下的旧宅独居,她脸上原本端着的温顺神色一下子僵住,指尖攥紧了茶盘边沿。
她缓步走进堂屋,强压着心头的惊怒,声音微微发颤,“娘,文生,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陈母抬眼看向她,神色复杂,“柔儿……”
苏柔眼眶泛红,带着委屈看向陈文生,“文生,我不过是记挂着大武一脉香火,也是为了陈家,怎么就落到要我搬出去的地步?”
陈文生神色平静,语气却没有退让,“大嫂,我感念大哥,也敬重你。”
“可你不该有这样的念头,更不该瞒着所有人,私自跑去栀栀面前提这件事,险些毁了我和她的婚约。”
“以后我们分开居住,免得令人误会。供给你的银钱,依旧不会少,你不用担心。”
苏柔咬着唇,没有想到陈文生态度这样坚决。
她原本以为,陈母念旧情,陈文生重兄弟感情,最多是训斥她几句。
况且他和颜栀才认识多久,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哪是可以比的。
就算当时心里有些生气,可等时间一长,这事也就过去了。
所以她才有恃无恐地去找了颜栀。
万万没料到,竟然要把她分出去单独居住。
苏柔心口又惊又乱,她强撑着眼眶的湿意,声音带着几分不甘,“文生,我守着大武这么多年,一心都是为陈家着想。难道就因为我多说了这一句话,就要把我分出去?这么多年,我在这个家里操持辛苦,你都忘了吗?”
陈母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叹了口气,“柔儿,娘知道你不容易。可你这次做得实在不妥,差点把文生的婚事搅黄。”
“大武的旧院子拾掇拾掇,便能住人。”
说起这处院子,本就是当年大武成婚后,特意置办下来,原本打算和苏柔搬过去单独过日子,小两口自立门户。
谁料没过多久大武应征入营,之后便出事不在了,搬过去的计划也就一直搁置,空到如今。
陈母语气放缓,“这院子本就是属于你们大武那一房的,如今你住,也是名正言顺。日常柴米银钱,我们照旧按月送过去,不会叫你受拮据。”
苏柔听到这里,脸色微微发白。
她当然记得这处旧宅,当年陈武还跟她说过,以后就在那院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现在竟然成了她被赶出去的退路。
苏柔指尖攥紧帕子,心口一阵发闷,眼底那点委屈慢慢掺上一层冷意。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指望,觉得念在多年情分,母子二人总会心软,可现在看来,他们这次是铁了心。
沉默片刻,她缓缓抬眼,声音哑了几分,“我明白了。既然你们已经定好了,我……搬过去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