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云梭如同离弦之箭,破开云浪,与前方那两艘漆黑如影的快船距离急速拉近。她已经能看清那扭曲旗帜下,船舷边影影绰绰的、身着暗色斗篷的身影。裴旻所在的前船似乎也发现了援军,船尾亮起了预定的、表示接应的三短一长灯号。然而,就在此时,后方那艘一直沉默的诡异古船,船首那怪异的雕像双眼位置,骤然亮起了两点幽暗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红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所有看到它的人心头莫名一悸,仿佛某种古老而冰冷的目光穿透了时空,落在了这片喧嚣的战场上。
“那是什么东西?”葛玄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他死死盯着那两点红光,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这气息……绝非当世之物!也非寻常邪术!倒像是……像是某种被唤醒的、沉寂了无数岁月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两点红光只是亮起了一瞬,便又悄然熄灭,仿佛只是某种存在不经意间的一次“注视”。但就在红光熄灭的刹那,那艘古船两侧的巨大金属桨叶,划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原本不疾不徐的船身,猛地向前一窜,速度竟在短时间内提升了一大截,甚至隐隐超过了前方全力追赶的赤蛟战船!
“不好!”沈清辞心头警铃大作。这艘古船,果然不是摆设!
但此刻,她已无暇细究古船的诡异。归一教的两艘黑帆快船,距离裴旻所在的前船已不足百丈!其中一艘快船的船首,几名黑袍人正合力抬起一个类似投石机的小型装置,装置上安放的并非石块,而是一个个鼓胀的、表面泛着不祥灰绿色泽的皮囊——正是装载蚀骨雾的容器!
“裴旻!规避!他们要投掷蚀骨雾囊!”沈清辞厉声喝道,声音通过特制的传音筒,在云海风声中勉强传向前方。
几乎同时,她所在的第三艘云梭,已经斜刺里切入,挡在了归一教快船与前船之间的一条侧向航线上。船上的几名凌云队员早已准备就绪,两人一组,抬起仅剩的几具“炽火筒”,对准那艘正准备发射蚀骨雾囊的黑帆快船。
“放!”
嗤嗤嗤——!
数道炽白的火线划破云空,并非瞄准船体,而是射向快船前方的一片空域。炽火石在空中猛烈爆燃,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和灼热的气浪,形成一道短暂的光热屏障。强烈的光线和突如其来的热浪冲击,让那艘快船上的黑袍人动作明显一滞,投掷装置的角度发生了偏移。
噗!噗!
两个灰绿色的皮囊被抛出,却因为干扰,落点偏离了前船,砸在了侧前方的云海之中。皮囊破裂,大团灰绿色的浓雾迅速弥漫开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将那片云海腐蚀出一片空洞,边缘的云气翻滚着化为灰烬飘散。刺鼻的、带着金属锈蚀和血肉腐烂混合气味的恶臭,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隐隐飘来。
前船在裴旻的指挥下,险之又险地擦着蚀骨雾弥漫区域的边缘掠过。船上的墨家弟子和凌云队员都能感受到那股致命的腐蚀气息擦身而过,不少人脸色发白。
“干得好!”裴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后怕和振奋。
然而,归一教的反应极快。另一艘未被干扰的黑帆快船,船身侧面的几块护板突然滑开,露出数个黑黝黝的孔洞。下一瞬,数道乌光从孔洞中激射而出,并非实体箭矢,而是一种凝聚的、带着尖锐破空声的黑色能量束,直射沈清辞的云梭!
“是阴煞箭!快躲!”葛玄失声喊道。
沈清辞早已下令云梭进行规避机动。轻巧的船身在老练的舵手操控下,猛地向一侧倾斜,几乎贴着云海表面划出一道弧线。数道黑色能量束擦着船舷飞过,击中后方的云层,发出沉闷的爆响,将那片云气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墨色,久久不散。
“他们的攻击手段很杂,既有蚀骨雾这种邪门毒物,也有类似术法能量的远程攻击。”沈清辞一边观察,一边快速分析,“船速快,转向也灵活……不能硬拼。”
她的目光扫过后方。那艘加速的古船,已经逼近了之前被他们重创、帆着火的那艘赤蛟战船。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古船并未攻击赤蛟战船,反而从船身侧方伸出了几根粗大的、如同触手般的金属管,对准了赤蛟战船上燃烧的风帆。
管口喷出大股灰白色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雾气。雾气接触到燃烧的帆布和木材,火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熄灭,连浓烟都被冻结、压散。短短十几息时间,赤蛟战船上的火势就被完全扑灭,只留下焦黑的残骸和覆盖着白霜的船体。
做完这一切,古船收回金属管,速度不减,继续朝着前方战场驶来。而被它“帮助”扑灭火势的赤蛟战船,似乎收到了什么命令,船身调整方向,竟也跟在了古船侧后方,不再理会沈清辞的云梭,一同向前压来。
“那古船……在整合太子的力量?”沈清辞瞳孔微缩。这绝非太子或归一教能轻易驱使的存在!它展现出的能力和那种超然(或者说漠然)的态度,更像是一个……观察者?或者,某种规则的执行者?
前有归一教快船纠缠,侧后方有古船携赤蛟战船压迫而来。局势瞬间变得极其险恶。
“沈城主!”墨衡苍老但沉稳的声音通过传音装置传来,“不可恋战!他们的目标是我们携带的传承和《天工遗录》!集中力量,向东南‘乱流带’方向突围!那里云气流向混乱,能见度低,可以干扰他们的追击和锁定!”
沈清辞当机立断:“裴旻!墨前辈!转向东南,全速进入乱流带!我们断后掩护!”
“明白!”
“遵命!”
前两艘云梭立刻调整航向,桨轮轰鸣,朝着东南方向一片看起来云气翻涌格外剧烈、光影扭曲的区域疾驰而去。沈清辞的云梭则再次施展出灵活的机动,不断用剩余的炽火筒和火箭骚扰、拦截试图追击的归一教快船,为大队争取转向和加速的时间。
归一教快船紧追不舍,阴煞箭和蚀骨雾囊不时袭来,但在沈清辞小队的拼死拦截和云梭本身的高机动性下,始终未能造成致命打击。那艘古船和赤蛟战船则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压迫态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仿佛在驱赶羊群,又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终于,前两艘云梭率先冲入了那片被称为“乱流带”的混乱云区。霎时间,船身剧烈颠簸起来,四周的云气不再是平缓的流动,而是形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漩涡和乱流,光线在其中折射、散射,形成光怪陆离的景象,视线严重受阻。呼啸的风声也变得杂乱无章,时高时低,夹杂着云气摩擦的嘶嘶声。
沈清辞的云梭紧随其后冲入乱流带。一进入其中,船身便像一片落叶般被乱流裹挟着上下起伏、左右摇摆,操控难度陡增。但同样的,追击的归一教快船也不得不降低了速度,船身在乱流中变得不那么稳定,攻击的准头大失。
那艘古船在乱流带边缘停了下来,船首那两点深红光芒再次微微亮起,似乎在“扫描”这片区域。片刻后,它并未进入,而是缓缓调转船头,朝着来的方向驶去。那艘跟随它的赤蛟战船犹豫了一下,也调头跟随。而归一教的两艘黑帆快船,在乱流带边缘逡巡了片刻,似乎评估了风险,最终也放弃了深入追击,不甘地转向离开。
危机,暂时解除了。
*?*?*
在乱流带中艰难航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后,三艘云梭终于先后驶出了这片危险区域,重新回到了相对平稳的云海航道。阳光重新洒在船身上,带着暖意,驱散了方才激战和乱流带来的寒意与心悸。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伤员得到了初步的包扎和处理,损坏的船体部件也由墨家弟子紧急检修。沈清辞站在船头,望着后方逐渐远去的、依旧翻涌不休的乱流带,以及更远方空无一物的天际线,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那艘古船……究竟是什么?”她低声自语。
“老朽也从未见过,甚至未曾听闻。”墨衡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苍老的面容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其材质非金非石,动力非帆非桨(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还能释放那种瞬间冻结火焰的寒息……这绝非当今空岛世界的造物。甚至,可能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段历史时期。”
葛玄也走了过来,他服用了自制的宁神药剂,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神中的惊悸未散:“沈城主,墨前辈,贫道方才仔细回想那古船的气息和那两点红光……倒让贫道想起道藏古籍中一些极其隐晦、近乎传说的记载。”
“哦?葛先生请讲。”沈清辞和墨衡同时看向他。
“有些记载提到,在极为久远的时代,天地规则与今时不同,曾有‘非人’的造物巡游于天海之间,司掌某些特定的‘法则’或‘现象’。它们没有情感,只有‘职责’,如同天地运转的一部分。”葛玄缓缓道,“还有更荒诞的说法,称我们所见的世界,并非唯一,在时空的夹缝或更高的维度,存在着‘观测者’,它们记录、调整,甚至……修剪文明的进程。”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修剪”……这个词,与她前世所知的那个导致“天倾之祸”的、隐藏在幕后的黑手——“观测者议会”的描述,何其相似!
难道那艘古船,就是“观测者议会”的某种造物?或者,是其下属的“执行单位”?它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太子和归一教的行动触及了什么?还是……因为自己这个重生者的出现,以及尤勇这个穿越者的存在,引起了“观测者”的注意?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沈清辞面上丝毫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多谢葛先生提醒。此事诡异,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安全返回凌云。”
接下来的航程,相对平静。三艘云梭保持着警惕,但再未遭遇追兵。或许归一教和太子势力在乱流带前放弃了,或许那艘古船的离去带走了他们的主要力量,又或许,他们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航行的日子里,沈清辞与墨衡有了更多深入的交流。墨衡对沈清辞提出的“新稷下学宫”构想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汇聚百家之长,不囿于门户之见,专研空岛生存、发展、防御乃至对抗‘天倾’之法……”墨衡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此乃大胸怀,大气魄!若真能建成,其意义,或许不亚于上古传说中的‘云中城’!”
“云中城?”沈清辞心中一动,“前辈多次提及此名,莫非那并非完全虚构?”
墨衡沉吟片刻,示意沈清辞走进船舱,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他取出一卷略显古旧的皮纸地图——并非机关坟场的那份核心传承图,而是一份他自己绘制的、标注了许多传说和推测的星陨海及周边区域概略图。
“云中城,在墨家最古老的零星记载中,被描述为一个悬浮于九天之上、庞大无比、能够自给自足、甚至能在虚空中航行的‘移动国度’。”墨衡的手指在地图上方虚划了一个圈,“传说它并非人力所建,至少不完全是。它的核心,是一种被称为‘古代云晶引擎’的造物。这种引擎,能够从虚空甚至世界本源中汲取能量,转化为维持庞大空岛悬浮、移动、防御乃至攻击的无穷动力。”
沈清辞屏息凝神:“古代云晶引擎……与我们现在使用的云晶,有何不同?”
“天壤之别!”墨衡语气肯定,“我们如今开采使用的云晶,不过是那种古代引擎散逸出的能量,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与地脉岩石结合形成的‘次级产物’或者‘残渣’。真正的古代云晶引擎,其核心是一种高度纯净、蕴含着规则力量的‘源晶’。根据记载,完整的古代云晶引擎,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干涉局部空间的稳定,抵御类似‘天倾’这种规则层面的崩塌。”
沈清辞的心跳加速了。干涉空间稳定,抵御规则崩塌……这不正是对抗“天倾之祸”最需要的力量吗?
“前辈可知,这古代云晶引擎,或者云中城的遗迹,可能位于何处?”
墨衡摇了摇头,苦笑道:“若老夫知晓确切位置,墨家隐宗又何须蛰伏星陨海,苦苦寻觅线索?不过,根据一些古老传说和星象、地脉(或者说空岛脉)的流转规律推测,云中城最后的坠落或隐匿之地,很可能与‘碎星峡’有关。”
“碎星峡?”沈清辞再次听到了这个地名。那是尤勇之前提过的、出现异常空间波动和浮空石失效现象的区域。
“不错。碎星峡之所以得名,并非因为那里星辰碎裂,而是传说在极其久远的年代,有巨大的、燃烧的‘天外之物’坠落在那一带,击碎了原本完整的空岛群,形成了如今险峻复杂的峡谷地貌。而‘云中城’的传说中,也提及它最终因‘星坠之劫’而陨落。”墨衡指着地图上碎星峡的大致位置,“那里空间结构本就特殊,不稳定,若‘天倾’的征兆从那里开始,绝非偶然。或许,那里隐藏着与‘古代云晶引擎’乃至‘天倾’真相直接相关的秘密。”
沈清辞默默记下这些信息。碎星峡的重要性,再次提升。它不仅可能是“天倾试炼”的开端,更可能与对抗“天倾”的关键——古代云晶引擎的线索紧密相连。
就在船队即将驶出星陨海范围,前方已经能看到较为熟悉的、通往凌云城的常规云海航道时,一名负责通讯的墨家弟子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只羽毛湿漉漉、显得疲惫不堪的云隼。云隼的腿上,绑着一个特制的、带有凌云城和夜枭情报网双重加密标记的细小铜管。
“城主!紧急传讯!从凌云方向接力传来的,最高优先级!”
沈清辞神色一凛,立刻接过铜管,熟练地拧开机关,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尤勇的亲笔,用的是他们约定的、只有两人能完全看懂的混合加密写法,内容只有简短几句:
“碎星峡异变加剧,出现小规模空间扭曲和浮空石失效现象,已有空岛坠落。疑似‘第一次试炼’开始。铁壁岛方向,赵铁鹰将军有急事求见,似与太子近期异常调动有关。”
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沈清辞的心湖上,激起层层寒意。
“天倾试炼”果然开始了!而且就在碎星峡!时间点,与墨衡所说的传说,与太子、归一教的异常行动,如此巧合地交织在一起!
赵铁鹰的急报,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太子近期异常调动,目标很可能就是碎星峡!他们想干什么?趁“试炼”之机攫取利益?还是……与归一教,甚至与那艘诡异的古船背后可能存在的“观测者议会”有关?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将纸条小心收好。她转身,看向身旁的墨衡,以及闻讯赶来的裴旻、葛玄等人。
阳光照在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的声音清晰而果断,传遍三艘云梭:
“传令,全速返航!目标,凌云城!”
然后,她看向墨衡,眼中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墨前辈,恐怕我们刚回凌云,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要面对新的、更严峻的挑战了。”
云梭的桨轮再次发出全力运转的轰鸣,船头劈开云浪,朝着家的方向,也是朝着下一场风暴的中心,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