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飞梭的桨轮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搅动云气,缓缓驶离简陋的石窟码头。沈清辞站在首艘飞梭的船头,劲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和发丝。她回望那逐渐缩小的云窟洞口,以及更后方被岩壁遮挡的、机关坟场的方向。墨衡来到她身侧,递过一个单筒了望镜:“西北方向云层流动有异,似乎有东西在快速接近,不止一股。”沈清辞接过镜筒,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她将眼睛凑上去,只见后方翻涌的云海边缘,几个细小的黑点正破开云浪,以一种不祥的执着,朝着他们撤离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们追来了。”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封般的寒意,“比预想的快。看来归一教的手段,确实有些门道。”
墨衡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蚀骨雾能腐蚀大部分物质,但对机关核心的精密齿轮和符文影响相对较小,他们可能是用那东西强行融穿了第一道闸门后的普通石壁,绕开了第二道闸门的阻碍。”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沈城主,老夫建议,按原计划,我们全速向凌云方向撤离。这三艘‘云梭’是老夫早年改良的型号,轻便迅捷,在云海中直线航速,应当能甩开太子的赤蛟战船。”
“但那些黑帆快船呢?”沈清辞放下了望镜,目光投向墨衡,“归一教的船,样式古怪,速度恐怕不慢。”
墨衡沉默片刻,摇头:“情报不足。但无论如何,先拉开距离是上策。此地距离凌云尚远,途中云海复杂,我们熟悉航线,或有周旋余地。”
沈清辞却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后方越来越清晰的黑点:“墨前辈,若只是逃跑,我们或许能走脱。但敌人既然敢追,必有倚仗。被动挨打,非我所愿。”她转身,看向甲板上正在紧张戒备的裴旻和少数几名留下的凌云精锐,以及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葛玄。“裴旻,你带大部分兄弟,护送墨前辈和众弟子乘第一、第二艘云梭,全速先行,按既定航线返回凌云。”
裴旻剑眉一挑:“城主,您呢?”
“我和葛先生,带剩下的人,乘第三艘云梭断后。”沈清辞语气不容置疑,“墨前辈,请将第三艘云梭上不必要的负重卸下,只留最低限度的补给和操控人员。我们需要它更灵活。”
“断后?”墨衡一惊,“沈城主,这太危险了!追兵势大,你们……”
“正因为他们势大,才需要有人拖住他们,为大队撤离争取时间和空间。”沈清辞打断他,目光落在葛玄身上,“葛先生,您精通药理,对毒物、瘴气了解颇深。归一教那‘蚀骨雾’,您可有所耳闻?是否有克制或预警之法?”
葛玄靠在船舷边,努力平复着乘船的不适,闻言强打精神道:“蚀骨雾……老朽在古籍残篇中见过类似记载。非毒,实乃一种极阴秽的‘瘴虫’聚合体,肉眼难辨,喜食血肉与元气,畏阳火、惧强风、厌某些特定矿物燃烧后的烟气。其载体多为特制的‘雾囊’激发,扩散迅速,但维持时间有限,需不断补充。若能提前察觉其激发前的细微元炁波动,或观察载体容器的特殊样式,或可预警。”
“阳火、强风、矿物烟气……”沈清辞若有所思,随即对墨衡道:“墨前辈,第三艘云梭上,可有类似装备或材料?”
墨衡略一思索,眼睛微亮:“有!每艘云梭都备有紧急情况下使用的‘炽火筒’,能喷射高温火焰,持续十息。驱动桨轮的核心云晶炉若超载释放,也能形成短暂但强劲的定向气流。至于矿物……船舱底料仓里,有一些备用的‘赤火石’碎料,是修补炉膛用的,燃烧时会产生刺鼻浓烟,对普通生物有驱赶之效,不知对那瘴虫……”
“足够了。”沈清辞点头,“葛先生,请您随我上第三艘船,协助辨识和应对。裴旻,执行命令,立刻安排人员转移,一炷香后,前两艘船全速出发!”
“是!”裴旻虽担忧,但军令如山,立刻转身安排。
墨衡看着沈清辞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和深深的揖礼:“沈城主,保重!老夫在凌云,静候佳音!”他不再多言,指挥弟子们迅速将重要箱箧从第三艘云梭搬至前两艘,并调派了最熟练的操舟手给沈清辞。
人员快速而有序地移动。云窟码头逐渐空荡,只剩下第三艘明显轻减了许多的云梭,以及船上包括沈清辞、葛玄在内的八人。前两艘云梭的桨轮转速陡然提升,发出更加高亢的嗡鸣,船头劈开云浪,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葛玄和六名神情坚毅的凌云队员。“诸位,我们的任务不是死战,而是拖延、骚扰、制造混乱。利用我们对这片云海地形的熟悉,利用墨家云梭的灵活,还有我们准备的这些小玩意儿。”她指了指甲板上堆放的几个密封铁筒和一小袋暗红色的矿石,“让追兵知道,追上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愿随城主!”众人低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战意。
“起航,方向正西,绕行‘乱石礁’云区。”沈清辞下令。
第三艘云梭缓缓驶出云窟,并未追随前两艘的方向,而是偏向西侧,驶入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无数细小浮空岩礁的云域。这里的云气颜色略显灰暗,能见度较低,大大小小的黑色岩礁如同鬼影般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是天然的迷宫和伏击场。
云梭灵巧地在礁石间穿行,操舟的墨家弟子手法娴熟,显然对这片区域并不陌生。沈清辞站在船尾,再次举起了望镜。
追兵的黑点已经变得清晰。那是五艘船。三艘体型较大、船首雕刻狰狞赤蛟头的战船,正是太子胤承乾的标志性赤蛟卫座舰。另外两艘,则如墨川所言,是样式古怪的黑帆快船,船体修长,帆面漆黑,绘着那令人不适的、扭曲如漩涡又似眼睛的符号。此刻,这五艘船正呈扇形散开,朝着云窟方向包抄而来,速度极快,尤其是那两艘黑帆船,在云海中滑行的姿态异常流畅,仿佛不受阻力。
“他们发现云窟了。”沈清辞低语。
只见五艘船在云窟外围减缓了速度,似乎在进行探查。片刻后,两艘黑帆快船率先转向,竟然毫不犹豫地朝着前两艘云梭撤离的东南方向追去。而三艘赤蛟战船,则分出一艘,朝着沈清辞他们所在的西侧“乱石礁”云区试探性地驶来,另外两艘则留在云窟附近,似乎准备登岸搜查。
“分兵了……”沈清辞眼神微冷,“归一教的人去追大队,赤蛟卫来搜我们这边。看来,他们不确定我们是否全部撤离,或者,想一网打尽。”
“城主,那艘赤蛟船朝我们这边来了!”一名队员低声道。
“来得正好。”沈清辞放下了望镜,“减速,保持隐蔽,绕到那块最大的‘卧牛石’后面去。葛先生,请您注意感知,若有类似‘蚀骨雾’的元炁波动,立刻示警。”
云梭如同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块形似卧牛的巨大浮空岩礁背后,阴影将其完全遮蔽。众人屏息凝神,只有云海流动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赤蛟战船桨轮划水的哗哗声。
那艘赤蛟战船谨慎地驶入乱石礁云区,船首甲板上站着数名身着赤红皮甲、手持劲弩的士兵,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船速不快,显然对这片复杂区域心存忌惮。
“就是现在。”沈清辞对操舟手打了个手势,“左满舵,从‘卧牛石’另一侧绕出,贴到他们右舷盲区去!准备‘炽火筒’!”
云梭猛地从岩石阴影中窜出,桨轮高速反转,船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紧贴着几块小型礁石,悄无声息地切向了赤蛟战船的右侧。赤蛟战船体积庞大,在礁石间转向不便,右侧舷窗下的区域,正是其了望和弩箭射击的死角。
“放!”沈清辞低喝。
两名凌云队员早已将“炽火筒”架在船舷上,闻言猛地拉开筒后的机括。
“轰——!”
两道炽白耀眼的火龙从筒口喷薄而出,并非射向船体,而是精准地覆盖了赤蛟战船右舷的桨轮区域!高温火焰瞬间舔舐上木制的桨轮和复杂的传动结构,木头发出噼啪的爆响,迅速焦黑、燃烧起来。更有一股火焰顺着气流,窜入了半开的舷窗之内!
赤蛟战船上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怒骂声、物品燃烧的爆裂声混杂在一起。右舷的桨轮转速骤降,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左倾斜。
“赤火石!”沈清辞再次下令。
另一名队员将一小袋暗红色的赤火石碎块投入一个特制的铁网兜中,用火折点燃。赤火石遇火即燃,冒出大量浓密、刺鼻的黄褐色烟雾。队员奋力将燃烧冒烟的铁网兜,朝着赤蛟战船甲板人群最密集处抛去!
浓烟在甲板上弥漫开来,刺鼻的气味让不少士兵剧烈咳嗽,眼泪直流,阵型大乱。
“走!”沈清辞毫不恋战。
云梭桨轮全速转动,趁着赤蛟战船陷入混乱、失去机动能力的宝贵间隙,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其船尾掠过,再次钻入了前方更密集的礁石群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快如闪电,一击即走。
赤蛟战船上的火势被迅速扑灭,但右舷桨轮受损严重,浓烟虽已散去,但刺鼻气味和士兵的混乱需要时间平复。船上的指挥官暴跳如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灵巧的云梭消失在礁石之后,无法有效追击。
沈清辞等人并未远遁。云梭在礁石间绕了一个小圈,从另一侧悄然接近了那艘暂时瘫痪的赤蛟战船。这一次,他们没有使用炽火筒,而是由几名箭术精准的队员,用浸了油脂的火箭,瞄准对方完好的左舷风帆,进行了一轮精准的抛射。
数支火箭钉在了巨大的赤蛟帆上,迅速引燃。风助火势,赤蛟帆很快燃烧起来,火光在灰暗的云礁区显得格外刺目。
“撤!这次真的走了,去东南方向,看看归一教那两艘船的动向!”沈清辞见目的已达到——重创一艘敌船,吸引注意力,为大队撤离争取更多时间——果断下令撤离。
云梭调转方向,不再纠缠,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轻快的船身,迅速脱离了乱石礁云区,朝着东南方向追去。
然而,当他们驶出乱石礁,进入相对开阔的云海时,了望的队员发出了惊呼:“城主!看那边!”
沈清辞举起了望镜,只见东南方向的云海天际线上,前两艘云梭的身影已经变得很小,正在全力奔驰。而在它们后方不远,那两艘黑帆快船竟然已经追至一个相当危险的距离!黑帆船的速度,远超预估!
更让沈清辞心头一沉的是,在更后方,原本停留在云窟附近的那两艘赤蛟战船,此刻也正全速朝着这个方向驶来。而在那两艘赤蛟战船的侧后方,云海波动的光影中,隐约浮现出另一艘船的轮廓。
那艘船……样式极其古老。
船体似乎是用某种暗沉如铁、又似石材的材质整体打造,线条粗犷而古朴,没有任何风帆,船身两侧探出数对巨大的、如同昆虫节肢般的金属桨叶,正在缓缓划动。船首矗立着一座造型怪异的雕像,似兽非兽,似人非人,在翻涌的云气中看不真切,却散发着一股令人极其不适的、仿佛来自遥远时代的沉寂与诡异气息。
它不像这个时代的任何船只,甚至不像墨衡口中描述过的上古云中城遗物风格。它静静地跟在赤蛟战船之后,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漠视一切的、冰冷的压迫感。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发凉。太子与归一教的勾结已经足够棘手,这艘突然出现的、样式古老诡异的船只,又是什么来头?它属于哪一方?还是……第三方?
“加速!追上他们!绝不能让归一教的船咬上大队!”沈清辞压下心中的惊疑,厉声下令。第三艘云梭的桨轮发出近乎嘶吼的嗡鸣,船身微微震颤,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朝着前方追逐的战场,义无反顾地冲去。
云海之上,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撤离与阻击,进入最激烈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