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迎着老者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在大厅中响起：“既如此，晚辈便僭越，向前辈禀陈我凌云城所为、所思、所图。”她略微停顿，组织着语言，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云纹与城池轮廓的令牌——那是凌云城最高权限令牌的仿制品，但工艺精湛，细节处可见公输衍的手笔。“我凌云城，起于微末，不过一座残破空岛，数名惶惶幸存者。然则，我等坚信，旧秩序已崩，新路当由人开拓。”
火把的光芒在她沉静的面容上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幅描绘着“净世之罚”的宏大浮雕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叠影。空气中弥漫着陈腐、锈蚀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通道深处飘来的机油与金属冷却后的特殊气味。
“首先，是‘所为’。”沈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凌云城立城之初，便摒弃了旧世门阀倾轧、视民如草芥的做派。我们收容流民，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唯力是用。我们开垦云田，改良作物，利用洞天……利用特殊手段加速生产，确保人人有食，老幼得养。我们建立工坊，冶炼、木作、纺织、制器，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凭贡献换取更好的居所、更多的资源、乃至学习更高深技艺的机会。”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葛玄：“葛先生所整理的这些前朝机关残篇笔记，便是我凌云城‘技术司’日常研究的一部分。我们不仅收集、整理古人的智慧，更鼓励匠人们在此基础上，结合当下空岛生存的实际需求，进行改良、创新。技术，在凌云城，不是束之高阁的秘传，而是可以讨论、可以改进、可以惠及众人的工具。”
墨家老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偶尔会随着沈清辞的话语，微微转动，扫过葛玄紧张的脸，扫过裴旻按刀戒备的姿态，最后又落回沈清辞身上。
“其次，是战绩。”沈清辞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锐利，“空岛世界，弱肉强食。我凌云城不愿欺凌弱小，却也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大胤太子胤承乾，及其麾下‘承天岛’势力，视我等为必须铲除的异端，曾数次派兵来袭，意图吞并。第一次，我们以弱胜强，借地利与初成的城防，击退其先锋。第二次，我们联合周边受其压迫的小型空岛，设伏反击，焚其战舰三艘，俘获人员物资无算。如今，‘承天岛’虽仍势大，却已不敢轻易东顾。”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我们与北境边军残部‘铁壁岛’已缔结守望互助之盟。铁壁岛赵铁鹰将军，为人刚直，治军严明，对腐朽朝廷早已失望。此盟约，非为称霸，只为在乱世中，为愿意遵循秩序、珍视生命的势力，寻得一片可以喘息、可以发展的空间。”
提到“铁壁岛”和赵铁鹰的名字时，墨家老者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再者，是‘所思’。”沈清辞的声音变得更加舒缓，却蕴含着更强大的说服力，“我凌云城，有一核心信条，乃我之……同伴尤勇所倡，曰：‘技术为民，知识共享’。技术不应为少数人垄断、用以奴役他人的工具，而应为改善民生、抵御灾难、探索未知的基石。知识不应藏于密室、传于血脉，而应如流水，滋养更多渴求智慧的心灵。”
她看向老者，目光坦诚：“为此，我们正在筹建‘新稷下学宫’。非为复古，而为开新。此学宫将广纳百家之言，无论儒法道墨、兵农医工，凡有真知灼见、实用之能者，皆可在此讲学、研究、辩论、授徒。学宫将设藏书楼，收藏、抄录、刊行各类典籍，包括机关术、农学、算学、天文、地理……凡有所得，皆愿与志同道合者分享、探讨。”
“新稷下学宫……”墨家老者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一丝最初的冰冷，“构想倒是不小。可知其中艰难？旧世门阀，视知识为禁脔；各方势力，恐智慧动摇其统治根基。你这学宫，怕是树敌无数。”
“前辈明鉴。”沈清辞坦然承认，“然，若因惧怕艰难与敌视，便固步自封，坐视文明火种在一次次争斗与灾难中黯淡、熄灭，那才是真正的罪过。我凌云城愿做这先行者，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汇聚点滴星火。”
她话锋再次回转，指向性变得无比明确：“说到机关造物之‘行’，我凌云城亦非空谈。前辈可知公输衍？”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一直沉默如石的墨家老者，眼神骤然一凝。他身后几名护卫，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骚动。
“公输衍……钜子一脉的传人。”老者的声音低沉下去，“他，在你们那里？”
“正是。”沈清辞点头，“公输先生于机关术一道，天赋卓绝，更难得的是，他心怀‘兼爱’、‘非攻’之念，却又不拘泥古法，勇于创新。在凌云城，他主持建造了新型的‘旋风弩塔’，射程与精准度远超旧式弩机；他改进了空岛边缘的‘收帆转向机构’，使我们的飞梭在云海中机动性大增；他正在设计一种利用云晶能量驱动、可以自动升降货物的大型‘起重机关’，若能成，将极大提升码头装卸效率，惠及贸易民生。”
她每说出一项，老者的眼神就亮一分。这些项目，听起来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神器”，却恰恰是墨家“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理念在空岛时代最实际、最迫切的体现。
“公输衍……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老者喃喃道，语气复杂，既有欣慰，似乎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他找到了能让他施展抱负的‘明主’？”
“公输先生是凌云城的‘技术司主事’，是吾等敬重信赖的伙伴与师长。”沈清辞纠正道，“凌云城没有‘主’，只有共同的目标和分工。公输先生之才，在凌云得以尽情施展，他的成果，惠及全城，这正是‘技术为民’的体现。”
大厅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从更深处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巨大齿轮偶尔啮合又松开般的“咔哒”轻响，交织在一起。
沈清辞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描绘着上古文明辉煌与毁灭的浮雕，声音陡然变得肃穆而沉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前辈隐居于此，守护这‘机关坟场’，研究这些上古遗存。想必，您比我们更清楚这浮雕所诉说的故事，更明白‘观测者’的阴影，更知晓那‘天倾之祸’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悬于所有空岛、所有生灵头顶，不知何时便会落下的利刃！”
她的目光灼灼，直视着墨家老者：“上古文明，辉煌如斯，拥有‘钥匙’，建造‘引擎’，探索‘初始之地’，最终却依旧难逃‘净世之罚’。为何？铭文有缺，真相难明。但晚辈斗胆揣测，或因内斗，或因自满，或因……未能真正汇聚所有智慧，未能找到那条正确的‘新路’！”
“如今，历史仿佛重演。空岛林立，争斗不休。太子之流，只思复辟旧权贵；门阀世家，只求保全家门私利；那‘归一教’，更是蛊惑人心，欲引毁灭为‘新生’。而如前辈这般，掌握着对抗灾难可能的关键知识与技术的传承者，却选择隐居避世，固守残缺。”
沈清辞上前一步，尽管裴旻在她身后紧张得肌肉绷紧，她却毫无畏惧：“闭门造车，独善其身，或许能保一时平安。但当真‘天倾’来临，规则崩坏，浮空石失效，万岛坠落之时，一座机关坟场，几位墨家传人，又能改变什么？能救得了这天下苍生吗？能对得起墨家‘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的祖训吗？！”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大厅里，也仿佛敲打在墨家老者的心头。
老者的脸色变幻不定，苍老的皱纹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幅浮雕——那崩碎的天空，那坠落的人群，那绝望的哀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将最后的话语，以最诚恳、最坚定的姿态送出：
“唯有汇聚众智，打破藩篱，开拓新路，方有一线生机！我凌云城，愿做此开拓者！我们已有理念，已有基础，已有公输先生这样的同道，已有铁壁岛这样的盟友，正在筹建汇聚天下智慧的学宫。我们所缺的，正是如前辈这般，真正理解上古技术、洞悉‘天倾’之秘、并心怀天下的智者！”
她拱手，深深一揖：“恳请前辈，出山相助！非为我凌云一城之私利，乃为这空中漂泊的亿万生灵，寻一条生路！为这即将可能再次面临‘净世’的文明，存一缕火种！墨家之学，当用于此时，当救此世！”
话音落下，余音仿佛还在巨大的厅堂中回荡。
葛玄屏住了呼吸，手心全是冷汗。裴旻的刀柄已被握得温热。凌云城的队员们，尽管大部分听不太懂那些深奥的词汇，却能感受到城主话语中的那份沉重与恳切，不由得挺直了腰背。
墨家老者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他微微佝偻着背，站在那里，像一尊历经风霜的石像。他的目光，在沈清辞清丽而坚毅的脸上停留，又移到葛玄那混杂着敬畏与期盼的脸上，最后，长久地凝视着身后那幅沉默诉说着毁灭与警示的浮雕。
火光摇曳，将他脸上的阴影拉长又缩短。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沉重。
终于，他缓缓抬起了头，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回忆，有挣扎，有审视，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决断。
“你……”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少了许多冷硬，“你说动了我一部分。”
沈清辞的心微微一跳，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静静等待。
“理念，很好。战绩，尚可。公输衍那小子的选择，也证明了一些东西。”老者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你对‘天倾’的认知，对墨家祖训的理解，也……不算浅薄。”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墨家传承，非仅理念，更重实践与机关造物之能！光说不练，纸上谈兵，不过是又一个夸夸其谈的‘名士’罢了。我墨家，要的是能动手、能解决问题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扫过沈清辞和她身后的众人：
“你说凌云城重实践，重技术为民。好，我便给你一个实践的机会。”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大厅后方，那面除了浮雕之外，看起来完整无缺的石壁。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石壁上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门户，露出后面一条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通道内没有火光，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隐隐有更加浓郁的机油和金属气息传来。
“让你的人，随我来。”墨家领袖的声音不容置疑，“通过三道机关考验。这三道考验，分别对应‘力’、‘巧’、‘心’。若你们能成，证明你们确有践行理念之能，确有应对复杂危局之智，确有团结协作之心……那么，再谈合作不迟。”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若不成……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对外泄露半字。否则，墨家虽隐，亦有清理门户、守护秘密之法。”
通道口的黑暗，像一张等待猎物进入的巨口。
考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