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号”切开墨黑色的云海,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在身后迅速被黑暗吞没。尤勇站在船头,手中的能量探测罗盘指针从轻微的颤抖,逐渐变成持续不断的、小幅度的疯狂摆动。盘面上代表空间稳定性的刻度,已经稳稳停留在代表“高度危险”的深橙色区域,并且有向红色滑动的趋势。他抬起头,透过“天穹之盾”淡金色的光膜望向东南方。那里的天空不再是熟悉的深蓝或灰白,而是一种仿佛沉淀了所有光线的、令人心悸的暗沉。云海的颜色也变得更加深邃,近乎纯黑,海面之下,隐约有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地底岩浆的脉动,一闪,又一闪。赵铁鹰无声地来到他身侧,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低声道:“城主,我们进入标记区域了。前面,就是归墟之眼的外围。”
尤勇没有立刻回答。他感受着脚下船体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震动。那不是风浪造成的摇晃,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轻微痉挛的震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又带着腥甜的气息。耳边除了风声和引擎的轰鸣,还开始出现一种极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无数只巨蜂在颅骨深处振动翅膀,让人心烦意乱。
“稳定器负荷如何?”他问。
控制台前,一名铁壁岛士兵盯着仪表盘,声音紧绷:“城主,外层能量场正在承受持续的空间扭曲压力,消耗速度比预计快三成。按照这个速率,‘天穹之盾’的理论持续时间,可能只有……一刻钟多一点。”
一刻钟。
尤勇握紧了栏杆。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内——三十名士兵各司其职,神情肃穆,没有人露出惧色。赵铁鹰站在他身边,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继续前进。”尤勇的声音很平静,“按照夜枭提供的地图,那处‘裂缝稳定期’的位置,应该就在前方三十里处。如果情报属实,我们可以在那里获得一个短暂的喘息窗口,重新校准航向。”
“追光号”继续向前。
黑暗越来越浓重。
***
同一时刻,东南方向,一百五十里外。
沈清辞站在“飞鱼级”突击艇的船头,双手紧握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身上的轻甲沾染了暗红色的污渍——那是之前遭遇一小股归一教巡逻艇时留下的战斗痕迹。腰侧的伤口在颠簸中隐隐作痛,手腕的扭伤也没有完全恢复,但她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眼前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上。
这就是归墟之眼。
即使在前世的记忆碎片中,她也从未真正“见过”这里。那些关于此地的描述,那些“有去无回”的恐怖传说,此刻都化作了眼前真实可怖的景象。
云海在这里彻底改变了形态。不再是无垠的、起伏的“海面”,而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缓缓旋转的黑暗漏斗。漏斗的边缘,墨黑色的云气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拉长,形成无数扭曲的、如同触手般的涡流。紫色的、蓝色的、血红色的闪电在涡流之间疯狂跳跃、炸裂,每一次雷光爆闪,都照亮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以及那些被卷入漩涡的、破碎的岩石、金属残骸、甚至隐约可见的、巨大空兽的骸骨。雷鸣声不是来自天空,而是从漩涡深处传来,沉闷、厚重,带着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哀鸣。
空气中充满了狂暴的能量乱流。突击艇周围的简化稳定器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淡蓝色的光膜时明时暗,将那些试图撕碎船体的空间裂隙勉强挡在外面。船体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被无形的巨手捏碎。
霍去病站在沈清辞左侧,一身银甲在偶尔划过的雷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眯着眼睛,盯着漩涡中心那一点隐约闪烁的、暗红色的光芒,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鹰。
“那就是目标?”他的声音在雷鸣和风啸中依然清晰。
“是。”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祭坛的光。仪式……已经开始了。”
裴旻从船舱中走出,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剑身在能量乱流的影响下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看了一眼沈清辞苍白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她的右后方。
岩烈带着几名南荒战士检查着登陆艇——那是两艘更小、更灵活,但也更脆弱的梭形小艇。南荒汉子们脸上涂着防风的油彩,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近乎狂热的战意。对他们而言,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能彰显勇武。
“将军,不能再往前了。”驾驶突击艇的老兵回头,声音嘶哑,“主艇的稳定器撑不住漩涡核心的撕扯力。必须换乘登陆艇,而且……就算有简化稳定器,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硫磺和臭氧味道刺激着她的鼻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血腥气。她知道老兵说的是实话。突击艇的简化稳定器只是基础型号,能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她看了一眼怀中的计时沙漏——细沙已经流下了大半。距离月蚀之夜,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换乘。”她下令,声音没有一丝犹豫,“霍将军,你带第一小队,乘一号艇。裴先生,岩烈少主,随我乘二号艇。其余人,留守主艇,保持警戒,若两个时辰后我们未归……自行撤离,返回碎星峡与徐先生汇合。”
“将军!”几名精锐士兵急声道。
沈清辞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这些愿意跟随她深入绝地的面孔。
“这是命令。”她说,然后转身,第一个走向摇晃的舷梯,登上那艘在狂风中如同落叶般摇摆的登陆艇。
霍去病、裴旻、岩烈紧随其后。另外十名最精锐的战士也沉默地登上了两艘小艇。
登陆艇的内部狭窄而压抑。岩烈亲自掌舵,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稳稳握住操控杆。霍去病检查着每个人的武器和装备。裴旻闭目凝神,调整呼吸,将自身剑气与艇上那台微型简化稳定器的能量场尽量协调。
沈清辞坐在艇首,透过前方强化水晶制成的观察窗,死死盯着那一点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不祥的暗红光芒。
“启动稳定器,最大功率。”她下令。
“嗡——”
登陆艇周围亮起一层比突击艇上更薄、更不稳定的淡蓝色光膜。艇身猛地一震,然后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黑暗漏斗的中心,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
一进入漩涡范围,整个世界都变了。
登陆艇不再是“航行”,而是在被无数股混乱、狂暴的力量撕扯、抛掷、旋转。观察窗外,景象光怪陆离,破碎的空间碎片像镜子般折射出扭曲的倒影,时而看到头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时而看到下方是电闪雷鸣的云层。巨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小艇,拼命向下拖拽。而同时,狂暴的空间乱流又从四面八方挤压、切割着那层脆弱的淡蓝色光膜。
艇内所有人都被巨大的过载力死死压在座位上。岩烈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跳,双手死死稳住操控杆,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南荒人在复杂地形中锻炼出的超凡反应,在死亡的缝隙间寻找着那一丝可能的航路。登陆艇像暴风雨中的海燕,时而猛地拔高,时而俯冲,时而剧烈侧旋,避让开一道道突然出现的、漆黑的空间裂缝。
沈清辞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耳膜被巨大的压力差刺激得生疼。但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透过扭曲的视野,死死锁定那点红光。
距离在艰难地拉近。
暗红色的光芒逐渐显露出轮廓——那是一座悬浮在漩涡最中心、仿佛被无形力量固定住的、巨大的不规则平台。平台由某种漆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岩石构成,表面镶嵌着大量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像是无数艘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船只和空岛,被强行熔铸、拼接在一起,形成一种狰狞而亵渎的壮观。
而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让沈清辞血液几乎冻结的建筑。
那是一座高达数十米的祭坛。
祭坛的基座由无数惨白的骸骨垒成——有人类的,有空兽的,还有一些形态诡异、无法辨认的生物骨骼。骸骨之间用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胶质物粘合。祭坛的主体则是那种漆黑的石头,但石头上雕刻着密密麻麻、令人头晕目眩的扭曲符文,那些符文在自行缓缓流动,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祭坛顶端,一个身穿华丽暗红祭袍的老者,正张开双臂,仰头向天。他的兜帽垂下,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阴冷、粘稠、充满压迫感,远超沈清辞之前遭遇过的任何一名归一教祭司。他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拗口的咒文,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雷鸣和风啸,清晰地传入登陆艇中每一个人的耳膜,像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在颅腔内爬行。
祭坛下方,是黑压压跪伏的一片人影。数百名归一教徒,穿着统一的暗红色斗篷,以最虔诚、最狂热的姿态匍匐在地,随着老者的吟唱,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应和。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让整个平台都在微微震颤。
而在教徒们与祭坛之间,堆积着小山般的……尸骸。
新鲜的尸骸。
血液尚未完全凝固,在暗红色的光芒映照下,反射出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光泽。那些尸体穿着破烂的衣物,有男有女,甚至能看到孩童瘦小的身躯。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眼睛圆睁,望向虚无的天空。
沈清辞的胃部一阵剧烈收缩。浓烈的、甜腻到让人窒息的血腥味,似乎穿透了登陆艇的舱壁,直接灌入她的鼻腔。耳边教徒们的吟唱声、骸骨祭坛散发的阴冷气息、眼前堆积如山的无辜者尸体……这一切交织成一副地狱般的图景。
“畜生……”霍去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握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中杀意沸腾如实质。
裴旻的剑已经完全出鞘,冰冷的剑气在狭小的舱室内弥漫,与那阴邪的祭坛气息针锋相对。
岩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南荒战士们的眼睛都红了。
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她快速扫视平台——祭坛周围,除了跪拜的教徒,还有大约五十名身穿暗红铠甲、手持奇异骨刃的守卫,分散在平台边缘和通往祭坛的阶梯上。这些守卫气息沉凝,眼神空洞,显然是被深度控制的精锐。
而祭坛顶端,那暗红的光柱已经越来越凝实,越来越粗大,冲天而起,与漩涡上方凝聚的、翻滚着血光的厚重阴云连接在一起。光柱与阴云的连接处,空间扭曲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之眼,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正透过那只“眼睛”,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献祭。
仪式,已进入最后阶段。
沈清辞知道,不能再等了。每拖延一息,可能就有更多无辜者被献祭,那沟通“观测者”的通道就可能彻底稳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杀意和怒火,正要开口下达突袭命令。
就在这一刹那——
她贴胸存放的、那枚与尤勇持有的特定传讯符,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的悸动!
那感觉如此鲜明,仿佛尤勇就在不远处,正握着另一枚玉符,向她传递着讯息。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尤勇……来了?
他进入了归墟之眼区域?距离……不远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她强行构筑的冰冷防线。温暖,像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阴寒。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几乎让她窒息担忧和恐惧!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归一教经营不知多久的绝地巢穴!是正在举行恐怖大祭、沟通未知存在的核心祭坛!是空间紊乱、危机四伏的死亡漩涡!
尤勇怎么会来?他怎么敢来?他带了多少人?凌云城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原本清晰决绝的思维,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慌乱。
而就在她心神微震的这短短一瞬。
祭坛顶端,那名暗红祭袍的老者,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疯狂!
他猛地将手中一根镶嵌着黑色宝石的骨杖,狠狠插进祭坛顶端的一个凹槽!
“轰——!!!”
暗红色的光柱骤然膨胀了一倍,刺目的血光淹没了整个平台,连漩涡上方的阴云都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光柱与阴云连接处的那个“漩涡之眼”,猛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无法形容的、宏大、古老、冰冷、充满漠然审视意味的恐怖意志,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那道缝隙中,缓缓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