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舰队开始调整阵型,战船前移,运输船后撤,弩炮上弦,投石机装填。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硫磺和金属摩擦的刺鼻气味。一艘轻快的小艇从“凌云号”侧舷放下,载着三名使者,朝着乱石带深处太子船队的方向划去。小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岛屿的阴影中。沈清辞站在船头,手扶栏杆,目光紧盯着那片阴影。风从碎星峡方向吹来,带着越来越浓的焦糊味和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嗡鸣。霍去病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如果谈不拢?”沈清辞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那就看看,是他们的封锁线硬,还是我们的决心硬。”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士兵们守在各自的岗位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水域和天空。水手们调整着帆索,让船只在原地保持稳定。赵铁鹰和岩烈分别站在各自的船头,隔着水面,三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碎星峡方向的天空越来越暗。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而是一种病态的、浑浊的暗紫色,像是淤血凝结在苍穹之上。偶尔有闪电在云层深处划过,不是明亮的白光,而是诡异的暗红色,一闪即逝,留下更深的阴影。
一个时辰后,小艇回来了。
使者登上“凌云号”甲板时,脸色都不好看。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姓陈,原是凌云城内政司的书记官,口才不错,为人稳重。此刻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水渍,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划船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如何?”沈清辞问。
陈书记官深吸一口气,行礼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太子方面……态度强硬。他们派了个校尉出来传话,说碎星峡深处已被朝廷——也就是太子自封的朝廷——划为‘天倾重灾区’,列为最高级别‘禁区’。理由是……为防止‘灾厄扩散’,以及防止‘不明势力干扰朝廷救灾行动’,禁止一切非授权船只进入。”
甲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放屁!”岩烈在对面船上直接骂出了声,南荒口音粗粝,“救灾?他们那阵势是救灾?弩炮对着外面,障碍堵着水道,这是防灾还是防人?”
赵铁鹰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沈清辞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还有吗?”
“有。”陈书记官继续说,“那校尉说,太子殿下已亲自率军进入灾区核心,正在组织‘有序撤离’和‘灾情控制’。任何外部势力擅自闯入,都可能破坏朝廷的部署,引发更大灾难。所以……请我们立即返航。”
“有序撤离?”霍去病冷笑,“碎星峡里至少还有十几座大型空岛,数十万百姓。他们那点船,能撤走多少人?更何况——”他指向远处暗紫色的天空,“这种天色,这种动静,像是‘有序’的样子吗?”
沈清辞抬手,制止了进一步的议论。
她的目光落在赵铁鹰身上。“赵将军。”
赵铁鹰身体一僵。
“你在太子旧部中,可有相熟之人?能说上话的?”沈清辞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不需要他们放行,只需要知道……太子到底想干什么。”
赵铁鹰沉默了几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点头:“有。太子麾下左卫将军周显,曾与末将同在边军共事过三年,有些交情。他……应该就在封锁船队中。”
“写信。”沈清辞说,“用你的私人名义,问他两个问题:第一,碎星峡深处真实情况如何,太子是否真的在组织撤离。第二,如果我们只派少量医疗和补给船进入,不干涉他们行动,可否通融。”
赵铁鹰立刻应下,转身回船写信。
岩烈忍不住开口:“沈城主,你觉得……有用吗?”
“试试无妨。”沈清辞说,“至少能看看,太子是铁了心要封锁,还是……另有顾忌。”
信很快写好,封在防水的油纸筒里,由另一艘小艇送去。这次送信的是赵铁鹰的亲兵,一个精瘦的汉子,划船技术极好,小艇像箭一样射向乱石带。
等待再次开始。
时间一点点流逝。碎星峡方向的暗紫色天空开始出现变化——云层在翻滚,不是自然的流动,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的翻滚。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隐约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的震动,通过船体传来,让甲板微微颤抖。
沈清辞走到船舷边,伸手探入水中。
水温异常。不是冰冷,也不是温暖,而是一种……黏腻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温度。她抽回手,指尖上沾着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淡绿色荧光,几息后才慢慢黯淡消失。
“水质变了。”她低声说。
公输衍的声音从传讯法器中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城主,空间稳定仪的读数在飙升!不是平稳上升,是脉冲式的!每次脉冲,周围的浮空石都会出现短暂失灵——虽然只有一瞬,但频率在加快!而且……仪器检测到大量高能灵蚀反应,从碎星峡深处传来,方向……正是那些光柱出现的位置!”
沈清辞抬头。
暗紫色的天幕下,第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出现了。
它从云海深处刺出,粗大得令人窒息,直径至少超过百丈。光柱本身并不明亮,反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掺杂了无数尘埃的灰白,边缘扭曲蠕动,像活物。光柱贯穿云层,直插苍穹深处,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光线被拉扯成诡异的弧线。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一共五道光柱,在碎星峡深处不同的位置升起,像五根撑天巨柱,却又带着毁灭性的气息。光柱出现的瞬间,整个云海剧烈震颤!不是摇晃,而是真正的、大地崩裂般的震颤!船体猛地倾斜,甲板上不少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水面掀起数丈高的浪,不是波浪,而是炸开般的水花,带着刺鼻的硫磺和臭氧气味。
“稳住!”霍去病大喝。
士兵们抓住缆绳、栏杆,勉强稳住身形。沈清辞扶住主桅杆,手指深深抠进木头里。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光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就是“天倾试炼”……
不,这已经不是“试炼”,这是灾难本身!大规模浮空规则失效,空岛坠落,空间撕裂——那些光柱,就是空间被强行撕开的伤口!
“城主!”传讯法器中,公输衍的声音几乎在尖叫,“读数爆表了!这、这种规模的灵蚀爆发……碎星峡深处,恐怕已经有空岛开始坠落了!而且不是一座两座,是成片成片的坠落!”
沈清辞咬紧牙关。
就在这时,送信的小艇回来了。
亲兵爬上甲板,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他手里攥着那个油纸筒,但筒已经被撕开了,里面没有回信,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赵铁鹰冲过来,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墨迹被水晕开大半,但仍能辨认:
“铁鹰兄,速离。此地已成死局,殿下之意已决,非人力可改。周显。”
没有解释,没有余地,只有冰冷的警告。
赵铁鹰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将它揉成一团。纸团在她掌心被捏得咯吱作响。
“看来,太子不是想独占资源。”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是……根本不想让任何人进去。无论里面是生是死,是灾民还是秘密,他都要封死。”
“为什么?”岩烈低吼,“里面还有那么多人!”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看向碎星峡深处,那五道灰白光柱正在变得更加粗大,光柱周围开始出现黑色的裂隙,像蛛网般蔓延。每一次裂隙扩张,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空间结构崩碎的声音。
她想起金属筒里的内容,想起那些关于“献祭”、“仪式”和“钥匙”的片段。
太子……归一教……
“城主!”了望台上的士兵突然大喊,“太子船队有动静!他们在向前推进!”
所有人立刻看向乱石带方向。
果然,原本隐藏在岛屿阴影中的太子船队,开始缓缓驶出。二十余艘战船排成楔形阵,船头的弩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们并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在乱石带出口处展开,彻底堵死了所有水道。
一艘稍大的指挥舰驶到阵前,船头站着一名将领,身披重甲,手持令旗。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肃杀之气,隔着数里水面都能感受到。
那将领举起令旗,在空中划了三圈。
这是军中的通用信号——最后警告,不退则战。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碎星峡深处传来的轰鸣,一声接一声,像巨兽的心跳,敲在每个人的胸口。
霍去病走到沈清辞身侧,手按剑柄:“怎么打?”
岩烈在对面船上拔出了弯刀,南荒战士们发出低沉的战吼。
赵铁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他转身,对自己的副将下令:“铁壁岛所有战船,进入战斗位置。弩炮装填破甲箭,投石机换爆裂弹。”
沈清辞看着太子的船队,看着那些对准这边的弩炮,看着乱石带后方的灰白光柱和黑色裂隙。
风更大了,带着硫磺、焦糊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抬起手。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传令。”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甲板,“舰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