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尤勇的意识边缘。
他趴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和双臂的疼痛。嘴里残留的血腥味混着金属平台表面微尘的苦涩,刺激着喉咙。他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但远处尖塔基座那片不祥的血色光芒,却清晰地刺入眼帘。
“还活着……”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这是第一步。
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身体。他缓缓坐起,动作尽量轻缓,避免牵动伤处。后背的撞击伤最重,每一次转动上半身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双臂因为抓握长索而过度用力,肌肉和关节都在抗议。他试着活动手指,还好,没有骨折。
他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的劲装已经多处破损,露出下面被擦伤、淤青的皮肤。多功能工具带还系在腰间,但里面的工具在坠落翻滚中丢失了大半。特制腕带依然完好,表面闪烁着微弱的绿光——这是沈清辞请墨家钜子公输衍特别制作的,能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其他佩戴者的位置,但现在,腕带上的绿光黯淡,没有任何反应。
这意味着,其他队员要么距离太远,要么……
尤勇压下这个念头,继续检查。
贴身内袋里,匕首还在。水囊瘪了一半,但还有水。干粮袋破了口子,大部分干粮在坠落中散失,只剩下几块压缩饼干。最重要的,是胸前那两枚玉佩。
洞天空间玉佩依然温润,精神联系清晰而稳定。他尝试将意识沉入一丝,能“看到”那片熟悉的、约莫三亩大小的空间。空间一角堆放着应急物资——几套备用衣物、少量药品、工具、绳索、火折子、一些种子,还有沈清辞坚持让他带上的、用特殊方法保存的新鲜蔬菜和肉类。这些物资现在显得无比珍贵。
另一枚玉佩,沈清辞所赠的那枚,此刻依然滚烫。它紧贴着皮肤,那烫意并非灼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脉动。玉佩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云纹,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蓝光,与远处尖塔顶端湛蓝光芒的闪烁节奏,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同步。
尤勇将玉佩从衣襟内掏出,握在掌心。
玉佩的烫意更清晰了。它似乎在“看”着尖塔方向,那蓝光的闪烁,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危险,但也是机会。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尖塔基座。
距离大约两百丈,斜上方。中间隔着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悬浮残骸。有些是断裂的金属梁柱,有些是破碎的平台,有些是扭曲的、不知用途的管道和外壳。它们静静悬浮在淡金色的光线中,构成了复杂而危险的三维迷宫。
而在这迷宫的尽头,尖塔基座平台上,仪式正在继续。
尤勇眯起眼睛,强迫自己仔细观察。
数十名归一教徒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面向中心。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红色粗布袍,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双手高举过头,掌心向上,口中吟唱着那种拗口、音节古怪、带着某种原始韵律的咒文。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到,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边振翅。
圆圈中心,是那名黑袍祭司。
他站在尖塔基座纹路最密集的区域正中。黑袍在某种无形的气流中微微鼓荡。他苍白的脸上,那些暗红色的刺青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缓缓蠕动。他双手高举着那根骨制法器,法器顶端,那颗暗红色的晶体正在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能量流注入下方的尖塔纹路。
最让尤勇胃部翻腾的,是仪式中使用的“祭品”。
在教徒组成的圆圈外围,靠近尖塔基座边缘的位置,躺着七八个人。他们衣衫褴褛,手脚被粗糙的绳索捆缚,嘴巴被布条塞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从身形看,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未成年的孩子。他们应该是归一教从别处掳掠来的奴隶或俘虏。
两名身材格外高大的教徒,正拖拽着其中一名俘虏,来到尖塔基座一处特定的、凹陷下去的纹路槽前。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他拼命挣扎,眼中满是绝望的恐惧。
祭司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高大教徒之一抽出腰间的骨刀——那刀的形状扭曲,刀身上刻满了与祭司脸上类似的暗红纹路。他毫不犹豫,一刀割开了俘虏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不是自然流淌,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精准地注入那凹陷的纹路槽中。
鲜血一接触槽壁,立刻被吸收。纹路槽亮起刺目的血光,那血光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顺着纹路向四周蔓延,与祭司法器注入的暗红能量流汇合,一起向上侵蚀。
尖塔原本纯净的湛蓝光芒,被这血色浸染,开始变得浑浊、黯淡。蓝光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色,如同清澈的湖水中滴入了污血。
被割喉的俘虏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尸体被随意踢到一边,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另一名俘虏——一个瘦弱的少年——被拖了上来。
尤勇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移开视线片刻,深呼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金属和尘埃味道的空气。
不能冲动。
他对自己说。
现在冲出去,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对方有数十人,而且那个祭司显然掌握着某种诡异的力量。自己孤身一人,受伤,装备不全。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玉佩的烫意,尖塔被浸染的蓝光,还有那血腥残忍的仪式……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必须阻止他们。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无辜的俘虏,更是为了这遗迹本身,为了沈清辞所说的“天倾之祸”可能存在的联系,也为了……获取这里可能存在的、超越时代的技术。
沈清辞让他来,不只是为了侦察。
他的目光扫过平台四周。
这块平台残骸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金属氧化物粉尘,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平台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向上翘起,形成天然的掩体。平台一侧,连接着几根粗大的、断裂的金属管道,管道内部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另一侧,则与一块较小的、倾斜的金属板残骸相邻,两者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可以利用的地形。
尤勇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他首先从洞天空间里取出一小瓶外伤药粉——这是凌云城医官用几种云海特有的草药配制的,止血消炎效果不错。他忍着痛,将药粉撒在后背和手臂几处较深的擦伤上。清凉感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疼痛。他又取出一点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了手臂上最严重的一道伤口。
然后,他取出水囊,小心地喝了两小口。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精神也稍微振作了一些。他将剩下的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补充一点能量。
做完这些,他趴回平台边缘,继续观察。
仪式还在继续。第二名俘虏的血也被注入纹路槽。尖塔基座的血色纹路又向上蔓延了一小段。蓝光中的血色更加明显了。
尤勇注意到,那些教徒的站位并非固定不变。每隔一段时间,外围会有两名教徒离开队伍,沿着基座平台边缘巡逻。他们的巡逻路线有一定的规律,会经过几个固定的观察点,然后返回。而基座平台本身,并非完全平整,靠近尖塔塔身的位置,有一些凸起的结构、废弃的金属框架和管道残骸,可以藏身。
潜入的机会,在于巡逻的间隙,在于对地形的利用,也在于……速度。
他估算了一下从自己所在平台到达尖塔基座的最短路径。不能直线过去,中间有几处空旷地带,容易被发现。必须借助沿途的残骸作为跳板和掩体。
一条迂回曲折的路线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他再次检查装备。匕首插回靴筒。水囊和剩下的干粮塞进怀里。洞天空间玉佩贴身放好。沈清辞的玉佩握在左手掌心——它的烫意和脉动,或许能成为接近尖塔时的某种指引或预警。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伏低,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第一个目标:平台边缘那几根断裂的粗大管道。
他看准两名巡逻教徒转身背对自己的瞬间,猛地窜出!
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咬紧牙关,速度不减。脚踩在金属粉尘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远处教徒持续的吟唱声中,微不可闻。
三息之内,他冲到了管道口。
管道直径约莫一人高,内部一片漆黑,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和尘埃混合的陈旧气味。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身体紧贴内壁,屏住呼吸。
管道并非笔直,而是有一个向下的弧度。他顺着管道向下滑了十几米,来到一个连接处。这里管道破裂,露出一个通往侧面的缺口。缺口外,是另一块悬浮的、形状不规则的金属残骸。
尤勇从缺口钻出,落在残骸上。这块残骸只有几平米大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类似苔藓的暗绿色物质,踩上去有些湿滑。他稳住身形,抬头观察。
尖塔基座又近了一些。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教徒脸上狂热的表情,看到祭司骨制法器顶端晶体闪烁的节奏。吟唱声更响了,那嗡嗡声仿佛直接钻进脑海,让人心烦意乱。
巡逻的教徒刚刚走过他预定的下一个藏身点——一块从基座平台边缘伸出的、扭曲的金属框架下方。
就是现在!
尤勇再次窜出。这次距离更远,中间需要经过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他几乎将速度提到了极限,受伤的身体发出抗议,但他无视了。风声在耳边呼啸,淡金色的光线在身侧流动。
五息。
他扑进了金属框架下方的阴影里,身体紧紧蜷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而再次渗出血迹,染湿了包扎的布条。
他等了几息,没有听到警报声。
安全。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阴影边缘小心地探出视线。
现在,他距离尖塔基座平台只有不到五十丈了。平台边缘的金属护栏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上面蚀刻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几何花纹。那些教徒的背影近在咫尺,他们身上暗红袍子粗糙的纹理,他们吟唱时脖颈肌肉的颤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腐烂花朵又像是陈旧金属的甜腻气息,随风飘来,钻入鼻腔。尤勇胃部又是一阵不适,他强迫自己适应。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平台。
祭司依然站在中心,法器高举。第三名俘虏——一个妇人——正被拖向纹路槽。她挣扎得异常激烈,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哀鸣。
尤勇的拳头再次攥紧。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直接冲上去,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的目标是破坏仪式,或者,找到进入尖塔内部的方法。
沈清辞的玉佩,在靠近尖塔后,烫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它不再只是与尖塔蓝光同步闪烁,而是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频率震动——急促三下,缓慢两下,周而复始。
这像是一种指引。
尤勇顺着玉佩震动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尖塔基座靠近塔身根部的一个位置。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都是布满复杂纹路的金属表面。但仔细看,会发现那里的纹路排列似乎更加规整,形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区域。
难道……那里有门?
就在这时,仪式似乎进入了某个关键阶段。
祭司的吟唱声陡然变得高亢而尖锐,几乎刺破耳膜。他手中的骨制法器爆发出强烈的暗红光芒,那光芒如同实质的触手,猛地扎入尖塔基座的纹路之中。
整个尖塔,从基座开始,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嗡——
低沉的轰鸣声从塔身内部传出,仿佛某个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巨兽正在苏醒。塔身表面的湛蓝光芒疯狂闪烁,与侵蚀而上的血色能量激烈对抗。蓝光试图净化血色,血色则拼命渗透、污染。
基座平台上,所有教徒的吟唱声也达到了顶点。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双手前伸,姿态无比虔诚,又无比诡异。
祭司站在光芒的中心,黑袍猎猎作响。他脸上的刺青完全变成了流动的血液一般,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尖塔,口中吐出的咒文音节变得无比急促。
尖塔根部,那个被尤勇注意到的圆形纹路区域,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白光!
白光起初很淡,但迅速增强。纹路开始沿着特定的轨迹流动、重组,圆形区域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暗门!真的在开启!
尤勇的心跳骤然加速。
机会!唯一的潜入机会,就在暗门开启的瞬间!
但问题是,暗门前方,有两名负责警戒的教徒。他们虽然也跪着,但面向外侧,手中握着骨刀,显然是在守卫入口。
必须引开他们,或者……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冲进去。
尤勇的大脑飞速运转。洞天空间……能短暂遮蔽气息,但范围有限,持续时间也不长。而且使用时会消耗大量精神力,以他现在的状态,最多只能维持三到五息。
三到五息,从藏身处冲到暗门,还要避开可能存在的其他警戒……
他估算着距离,观察着那两名守卫的姿势,寻找着他们视线可能存在的死角。
暗门开启的速度在加快。缝隙已经扩大到一指宽,内部透出的白光越来越亮,还夹杂着一股陈旧的、带着机油和金属锈蚀味道的气息,从缝隙中逸散出来。
就是现在!
尤勇不再犹豫。他集中全部精神,沟通胸前的洞天空间玉佩。
一股无形的、微妙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波动并非能量冲击,而更像是一种“存在感”的模糊和淡化。周围的淡金色光线似乎在他身上扭曲了一瞬,他的身影在阴影中变得若隐若现,气息也几乎完全收敛。
洞天空间辅助能力——气息遮蔽!
与此同时,他双腿猛地发力,如同离弦之箭,从金属框架的阴影中射出!
快!再快一点!
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的爆发而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越来越亮的圆形暗门上。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那两名跪地守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其中一人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尤勇冲来的方向。
但尤勇的身影在气息遮蔽下极其模糊,加上淡金色光线的干扰,守卫只看到一道扭曲的影子一闪而过。
“嗯?”守卫发出疑惑的声音,站起身,握紧了骨刀。
五丈!
暗门已经开启到足以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宽度!内部的白光和那股陈旧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
另一名守卫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尤勇冲到了暗门前!
左侧的守卫终于看清了来者,他瞪大眼睛,张嘴就要呼喊——
尤勇没有给他机会。在气息遮蔽效果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身体猛地一侧,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从两名守卫之间那狭小的空隙中,擦着他们举起的骨刀刀锋,硬生生挤了过去!
皮肤能感受到骨刀刀锋的冰冷和粗糙。
然后,他整个人没入了暗门之内刺眼的白光之中。
身后,传来守卫惊怒交加的吼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
但暗门,在他进入之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缓缓闭合。
尤勇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回头看去,只见那道散发着白光的缝隙正在迅速变窄,最后“咔”一声轻响,彻底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门外守卫的吼声和拍打声变得沉闷而遥远,很快就被隔绝在外。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尤勇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后背,与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气息遮蔽消耗的精神力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条通道。
通道约莫两人高,三人宽,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由某种光滑的银灰色金属构成,表面蚀刻着与尖塔外部类似的、但更加精细复杂的几何纹路和能量回路。纹路中,有微弱的蓝色流光缓缓流淌,提供了主要照明。光线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前路。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陈旧的金属气息,还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通道笔直地向下延伸,尽头隐没在蓝色的微光之中,不知通向何处。
寂静。
绝对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中沉重而急促的跳动声。
他孤身一人,深入了这座古代云中城最核心的尖塔内部。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是可能存在的古代科技,也可能是……更深的危险。
但至少,他暂时摆脱了外面的血腥仪式和追兵。
尤勇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跳和呼吸。他从洞天空间里取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迹,又检查了一下背后的伤口。还好,只是崩裂,没有大出血。
他握紧了左手中的玉佩。
玉佩的烫意,在进入通道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清晰了。那种特定的震动频率——急促三下,缓慢两下——也变得更加明确,仿佛在催促他向前。
尤勇定了定神,将匕首握在右手,左手握着玉佩,沿着这条散发着微光和陈旧金属气息的通道,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