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工坊的灯火连续亮了三夜。第四天清晨，李老工匠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将第十盏完全合格的云晶灯放在尤勇面前。灯光明亮稳定，琉璃罩上连一丝指纹都没有。赵铁柱那边，第五套帆具的传动机构也调试完毕，运转起来悄无声息，顺滑得让人惊叹。进展比预想的快，但尤勇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陈文从外面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尤勇眼神一凝，看向窗外——驿馆对面的街角，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蹲着晒太阳的西域汉子，破旧的袍子下，鼓鼓囊囊，眼神时不时飘向驿馆后院的方向。
“什么时候出现的？”尤勇问，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傍晚就在那儿了，换了两班人。”陈文的声音带着紧张，“今天早上，驿馆的伙计送水时，也旁敲侧击地问咱们后院在忙活什么，被我搪塞过去了。”
尤勇点点头，没说话。银沙商会的原料昨天下午才全部入库，今天眼线就盯上了，动作真快。他走到窗边，借着窗棂的阴影向外望去。那两个汉子看似懒散，但蹲坐的姿态稳如磐石，脖颈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破袍下隐约可见，绝不是普通的闲汉。
“裴将军呢？”
“在工坊那边盯着，刚才还抓到一个想翻墙进来的小毛贼，已经捆了扔柴房了。”陈文顿了顿，“大人，咱们是不是……”
“该来的总会来。”尤勇打断他，转身离开窗边，“告诉裴将军，加强警戒，但不要主动挑衅。工坊那边，让李老和赵铁柱加快进度，但质量不能松。还有，让周伯把账目再理一遍，所有进出都要有据可查。”
陈文应声而去。尤勇走到桌边，看着桌上那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云晶灯。灯芯处的云晶石稳定地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琉璃罩将光线均匀地散射开来，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图纸和账册。这盏灯比驼城市面上常见的那些亮度更高、更稳定，耗能却更低。按照李老工匠的说法，如果材料充足，他们一天能做出二十盏这样的灯。帆具那边，赵铁柱改良的传动机构，能让同样大小的风帆提供多出三成的推力，而且磨损更小。
这些都是筹码，是向阿依莎和整个驼城证明“诚意”和“实力”的筹码。但现在，筹码还没完全握在手里，豺狼已经闻着味围上来了。
午后，请帖送到了。
送帖的是个穿着金驼商盟制式袍服的年轻伙计，态度恭敬，但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倨傲。烫金的请帖用上好的羊皮纸制成，边缘压着繁复的金色驼纹，打开后，一股混合了香料和墨水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措辞极其客气，言称金驼商盟索朗总管久仰凌云城使者大名，特设薄宴，为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洗尘，时间就在今晚，地点在金驼商盟总部宴会厅，敬请光临。
“鸿门宴。”裴旻看完请帖，只说了三个字。他站在尤勇身侧，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那两个盯梢的汉子已经不见了，但驿馆周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知道是鸿门宴，也得去。”尤勇将请帖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羊皮纸的边缘，“不去，就是示弱，就是承认我们怕了他们。索朗正等着我们退缩，好有借口进一步施压。”
“我带人跟你去。”裴旻沉声道，“陈文留下，看家。”
“不，陈文也去。”尤勇摇头，“既然是‘欢迎晚宴’，请的是使团全体，我们自然要全体出席。留几个人在驿馆加强戒备就行。工坊那边，让李老和赵铁柱今晚停工，把所有半成品和工具都收进仓库，加锁，派人轮流值守。”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面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袍。镜中的青年面容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三个月的试点合作才刚开始，第一场硬仗，就要来了。
***
金驼商盟的总部位于驼城中心区域，与城主府隔着一条宽阔的主街相望。那是一栋占地极广的石砌建筑，风格粗犷厚重，门楼高耸，两侧立着巨大的石雕驼像，驼像的眼睛镶嵌着某种会发光的矿石，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平添几分森严压迫之感。
尤勇带着裴旻、陈文以及四名精干的随从抵达时，商盟大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车马。穿着华贵皮毛或锦缎的西域商人、部落首领，以及一些明显是中原打扮的客商络绎而入。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浓烈香料的味道，还有马匹和骆驼身上特有的腥膻气。商盟内部灯火通明，无数云晶灯将走廊和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但那些灯光大多闪烁不定，光线也偏黄偏暗，远不如驿馆工坊里做出来的那批稳定明亮。
一名穿着金驼商盟高级管事服饰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尤使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在下是商盟的执事，奉索朗总管之命，在此恭候。诸位，请随我来。”
他引着尤勇一行人穿过宽阔的前庭，走进主楼。脚下的石板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摇曳的灯火和往来的人影。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挂毯，描绘着商队穿越沙漠、驼队满载货物的场景，色彩浓艳，针脚细密，显然是价值不菲的精品。走廊里不时有穿着轻薄纱裙、端着银盘酒壶的侍女低头匆匆走过，带起一阵香风。
宴会厅位于主楼二层，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大厅。厅内已经摆开了数十张长条桌案，按照西域的习俗，铺着色彩斑斓的织锦坐垫，桌案上摆满了银制的盘盏、镶着宝石的酒杯，以及各种瓜果点心。正对着大门的主位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金驼商盟旗帜，旗帜下，一张格外宽大、铺着雪白熊皮的桌案后，坐着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笑起来时眯成两条线，几乎看不见眼珠。他穿着一身绣满金色驼纹的深紫色锦袍，腰间束着镶嵌各色宝石的宽大腰带，十根手指上戴了七八个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此刻，他正端着酒杯，与身旁几个穿着中原官服或文士袍的人谈笑，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引路的执事快步上前，在那肥胖男子耳边低语了几句。男子立刻放下酒杯，脸上堆起更盛的笑容，站起身，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态。
“哎呀呀，尤使者！久仰久仰！在下索朗，忝为金驼商盟驼城总管。贵客远来，索朗俗务缠身，未能及早拜会，实在是失礼，失礼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主位后绕出来，脚步略显蹒跚，但速度不慢，几步就走到尤勇面前，伸出肥厚的手掌。
尤勇面色平静，拱手为礼：“索朗总管客气了。尤某初来乍到，本该先行拜会，怎敢劳烦总管设宴相迎。”
“哪里哪里！凌云城的名头，如今在这西域道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索朗握住尤勇的手，用力摇了摇，手掌温热潮湿，“尤使者年轻有为，能代表凌云城出使驼城，必定是沈城主麾下的栋梁之材！今日能请到尤使者，是索朗的荣幸，也是金驼商盟的荣幸！来，快请上座！”
他引着尤勇走向靠近主位左侧的一张桌案，那是仅次于主位和右侧几个位置的尊位。裴旻、陈文等人则被安排在了稍远一些的席位。尤勇坦然入座，裴旻在他侧后方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如松，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但距离腰间的剑柄只有寸许。陈文坐在更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厅内众人。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粗粗看去，不下百人。除了西域本地的商贾、部落头人，还有不少中原面孔，有的穿着官服，有的则是商人打扮。尤勇注意到，右侧最靠近主位的几张桌案后，坐着几个气度不凡的中原人，他们虽然也穿着便服，但坐姿、神态都与周围的西域人格格不入，此刻正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尤勇这边，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尤使者，尝尝我们西域的葡萄美酒！”索朗回到主位，举起手中镶满红宝石的金杯，声音洪亮地喊道，“这酒乃是取自天山脚下百年葡萄园所酿，窖藏了二十年，平日里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今日贵客临门，当共饮此杯，以贺相逢！”
厅内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侍女们捧着银壶，为各桌斟酒。深紫色的酒液注入银杯，散发出浓郁醇厚的果香，混合着橡木桶的气息。尤勇端起酒杯，浅尝一口。酒液入口甘醇，后味绵长，确实是好酒。但他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杯子。
“好酒！”索朗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笑道，“尤使者觉得如何？”
“酒香醇厚，回味悠长，确非凡品。”尤勇点头称赞。
“哈哈哈，尤使者是识货之人！”索朗显得很高兴，拍了拍手，“上菜！”
早已等候在侧的仆役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各桌。烤得金黄的整只羔羊，表皮滋滋冒着油光，撒着孜然和辣椒面；大盘的抓饭，米饭粒粒分明，混合着胡萝卜、葡萄干和羊肉块，香气扑鼻；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西域特色菜肴，色彩鲜艳，香料味浓烈。宴会厅里顿时充满了食物诱人的香气和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
索朗热情地招呼着众人用餐，自己更是吃得满嘴流油，不时发出满足的咀嚼声。他绝口不提正事，只是不断吹嘘着金驼商盟的生意如何遍布西域，与各方势力的关系如何紧密，尤其是与大胤太子殿下的合作。
“要说这西域道上，如今谁说话最管用？”索朗灌下一大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环视厅内，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不是我索朗吹牛，除了城主府，就是我金驼商盟！为什么？因为我们背后，站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雄才大略，仁德布于四海，这西域，迟早也是太子殿下的囊中之物！我们金驼商盟，蒙太子殿下信重，负责这驼城乃至周边三百里的商贸往来，那是太子殿下对我们能力的认可！”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尤勇，继续道：“所以啊，在这驼城做生意，就得懂规矩。什么规矩？跟着太子殿下走的规矩！太子殿下说往东，咱们就不能往西；太子殿下说这东西不能卖，咱们就得把仓库锁死！这才是长久之道，这才是发财之道！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厅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尤其是右侧那几个中原人，更是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青色文士袍的中年男子抚须笑道：“索朗总管所言极是。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天命所归。能得太子殿下信重，为殿下效力，是我等臣子的本分，也是莫大的荣耀。金驼商盟在索朗总管治下，兢兢业业，为殿下经营西域，功不可没啊。”
“王先生过奖了！”索朗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来，王先生，我敬你一杯！也敬太子殿下！”
那被称为王先生的中年文士含笑举杯。尤勇认得他，陈文搜集的情报里提到过，此人名叫王崇礼，是太子派驻西域的幕僚之一，据说与朝中那位王首辅还有些远亲关系，专门负责协调太子势力与西域各方的利益往来。
酒过数巡，气氛越发“热烈”。索朗又说了几个粗俗的笑话，引得满堂哄笑。几个西域舞女扭动着腰肢进入厅中，在铺着地毯的中央空地上跳起了胡旋舞，彩裙翻飞，铃铛清脆，引来阵阵喝彩。
但在这片喧嚣之下，暗流始终涌动。
王崇礼放下酒杯，看向尤勇，脸上带着看似温和的笑容：“尤使者从凌云城远道而来，不知对驼城观感如何？与我中原风貌，可有不同？”
尤勇放下手中的银箸，擦了擦嘴角，平静道：“驼城雄踞西域要冲，商旅云集，百业兴旺，确有一番别样气象。尤某初来乍到，所见所闻，皆觉新奇。”
“新奇？”王崇礼旁边一个面色阴鸷、穿着武将常服的男子冷哼一声，“怕是觉得我西域荒僻，不及中原繁华吧？”
此言一出，附近几桌的声音都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尤勇看向那武将，记得情报里说此人姓郑，是太子麾下一名偏将，奉命带了一队亲兵驻扎在驼城，名义上是保护商路，实则是太子在此地的武力威慑。他笑了笑，道：“郑将军说笑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中原有中原的底蕴，西域有西域的瑰奇。驼城能汇聚四方商贾，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尤某此来，正是抱着学习交流之心。”
“学习交流？”郑偏将嗤笑一声，“我听说，尤使者一来驼城，就忙着找原料，开工坊，动静可不小啊。这是打算在驼城长住，还是要在这里开分号？”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挑衅。裴旻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神冷了下来。尤勇却神色不变，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才缓缓道：“郑将军消息灵通。不错，凌云城与西域素有贸易往来，此次尤某奉命前来，一是拜会驼城各位贤达，二是看看有无加深合作的可能。至于工坊，不过是试验一些新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想着若能在驼城找到合适的材料，做出些更实用的东西，也算不虚此行。初来乍到，行事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动作，又轻描淡写地将工坊定位为“试验”，把目的归结为“加深合作”和“做出实用东西”，姿态也放得低。郑偏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刁难。
王崇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尤使者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是好事。只是这驼城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尤使者初来，还是要多听听，多看看，谨慎行事为好。毕竟，有些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有些原料，也不是谁都能碰的。”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毫不掩饰。厅内许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尤勇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
尤勇放下酒杯，脸上依然带着得体的微笑：“王先生提醒的是。尤某记下了。凌云城行事，向来遵纪守法，以诚待人。我们相信，只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实力，总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诚意？实力？”索朗突然插话，他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与旁人的说笑，一双细眼眯着，看向尤勇，脸上的笑容依旧，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尤使者说得对！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意和实力！我们金驼商盟，最看重的也是这两样！”
他拍了拍自己肥厚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尤使者远道而来，我们商盟也不能没有表示。这样吧——”他拖长了声音，厅内顿时安静下来，连舞女都停下了动作，悄悄退到一旁。
索朗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尤勇脸上，笑容扩大，露出被烟酒熏得发黄的牙齿。
“你们需要的铁木、云晶矿，我们商盟可以卖给你们！”
此言一出，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谁都知道凌云城使团来驼城就是为了原料，而金驼商盟一直卡着脖子。现在索朗主动提出售卖，是什么意思？
尤勇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哦？那真是多谢索朗总管了。不知价格如何？”
索朗嘿嘿一笑，伸出五根胖短的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
“价格嘛……好说！只比市价高五成，如何？”他的声音洪亮，确保厅内每一个人都能听清，“这已经是看在太子殿下和凌云城的面子上，给出的最优惠价格了！尤使者，你看，我们金驼商盟，够有诚意了吧？”
“轰——”
厅内瞬间炸开了锅。比市价高五成？这哪里是卖，分明是抢！是赤裸裸的敲诈和羞辱！所有人都看向尤勇，目光中有惊愕，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冷漠的观望。右侧那几个太子幕僚，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
裴旻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气。陈文脸色煞白，紧张地看着尤勇。
尤勇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索朗那双眯成缝的、闪烁着得意和恶意的眼睛。
宴会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