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芒将尤勇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灰白色的“遗忘沙海”。西方某地。不久之后的大祭。多股势力。诡异祭品。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他提起笔，在“遗忘沙海”的区域旁边，写下一行小字：“祭之所，在何方？时几何？”墨迹渗入纸张，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缓缓晕开。窗外，凌云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格物院的方向，还有几盏灯固执地亮着，在深沉的夜色中，像几颗不肯坠落的星。
尤勇没有起身。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伸手，从书案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卷。这是从“归一教”据点缴获的、记载着规则波动观测记录的那份卷轴。他解开系绳，将羊皮卷在书案上铺开，与西域舆图并排摆放。
羊皮卷上，那些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星图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尤勇的手指沿着其中一条标注着“下次波动预兆点”的星轨缓缓移动。星轨的末端，指向一片没有标注具体名称的空白区域，只画着一个象征“危险”的三角符号，旁边用古体小字写着：“西极之眼，星轨交汇，地脉沉寂处。”
“西极之眼……”尤勇低声重复这个词，目光转向西域舆图。
舆图是公输衍根据商队带回的信息、夜枭的情报以及部分缴获的旧王朝地图综合绘制的，精度远超这个时代的一般地图。西域的轮廓清晰可见，标注着主要的空岛群、贸易路线、已知的危险空域和资源点。在驼城以西约一千五百里的位置，舆图上出现了一大片灰白色的区域，边缘用虚线勾勒，上面标注着四个字：遗忘沙海。
这片区域几乎没有任何空岛标记，只有寥寥几处代表“极端能量风暴区”的漩涡状符号，以及几个代表“古代遗迹（疑似）”的小三角。区域边缘，公输衍用极小的字备注：“据西域商旅口述及残存古籍记载，此区域空岛极为稀少且不稳定，常年被‘灰白沙暴’笼罩，沙暴中蕴含异常能量，可干扰空岛浮空核心及导航罗盘。偶有深入者，多迷失或遭遇‘沙海幽灵’袭击，生还者寥寥。古老萨满传说中，此地为‘距离星空最近之地’，亦是‘古老神灵沉睡之所’，凡人勿近。”
尤勇的指尖在“遗忘沙海”和羊皮卷上“西极之眼”的符号之间来回移动。
距离星空最近之地。
西极之眼，星轨交汇。
古老神灵沉睡之所。
地脉沉寂处。
这些描述，在语义和象征意义上，存在着惊人的重叠。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阿依莎某次在凌云城做客时，闲聊间提起的西域古老传说。那时驼城的危机尚未爆发，阿依莎带着商队来交易新一批的云晶改良装置和特色农产品，席间说起西域的风土人情。
“……我们西域人相信，世界有‘三极’。”阿依莎当时抿了一口凌云城特产的果酒，眼神带着追忆，“东方是日出之地，生命起始；南方是丰饶之土，文明繁盛；而西方……是归宿与神秘之域。最西方的‘遗忘沙海’，在古老的萨满歌谣里，被称作‘星眸凝视之地’。传说在那里，天空离地面特别近，夜晚的星辰格外明亮，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但也有人说，那里是上古大战的战场，神灵的尸骸沉眠于沙海之下，他们的怨念与残存的力量形成了永不停息的沙暴，守护着那片禁忌之地。”
尤勇当时只是当作异域风情故事来听，还笑着问：“那有人去过吗？找到神灵的宝藏没有？”
阿依莎摇摇头，神色认真了些：“有。每隔几十年，总会有一些被传说吸引、或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试图深入。但能回来的，十不存一。回来的人，要么疯了，胡言乱语说着‘看到了星空的眼睛’、‘听到了古老的呼唤’；要么就闭口不谈，眼神里只剩下恐惧。我父亲年轻时，曾资助过一支由三位老萨满带领的探险队，想绘制沙海边缘的地图。结果……只有一位萨满重伤逃回，带回来半张残缺的皮卷和一句话：‘不要试图唤醒沉睡的，不要直视睁开的眼。’没过几天，那位萨满也因伤口溃烂和高烧呓语去世了。”
“不要试图唤醒沉睡的，不要直视睁开的眼。”尤勇此刻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
羊皮卷上，“下次波动预兆点”的星图。
夜枭报告中，“不久之后、在西方某地举行的大祭”。
黑市采购清单上，那些充满怨念、执念、特定命格的“祭品”。
多股势力——疑似归一教、身份模糊的中原势力、与古老萨满有关的势力——不约而同地筹备。
所有的线索，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最终指向那片灰白色的、被标注为“遗忘沙海”的极端空域。
如果“观测者议会”或者与之相关的势力，想要举行一场能够“引动”或“利用”规则波动的“大祭”，那么他们需要一个特殊的地点。一个能够放大仪式效果、或者本身就与规则波动存在某种天然联系的地点。
“遗忘沙海”符合这个条件。
它偏远、人迹罕至，便于隐藏大规模的行动。
它环境极端，天然的能量风暴可以作为屏障，也能掩盖仪式可能引发的能量异动。
它在古老传说中具有特殊意义——“距离星空最近”、“神灵沉睡之地”、“星眸凝视之地”——这些传说往往并非空穴来风，可能指向某种真实存在的、与星空或世界深层规则相关的特殊地理或能量节点。
羊皮卷上“西极之眼，星轨交汇，地脉沉寂处”的描述，与“遗忘沙海”的传说高度吻合。
尤勇睁开眼，目光锐利。他需要更系统的分析。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动一根绳索。片刻后，书房侧面的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间更为宽敞、墙壁上挂满各种地图和图表的小型战略室。这是他和沈清辞专门设计用于推演和分析的密室。
战略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桌上此刻铺开的，是一幅涵盖范围更广的“西域-南荒北部空域综合态势图”。地图旁散落着几份卷宗：格物院关于近期规则波动异常数据的分析报告、夜枭情报网络的架构图、以及一些关于西域和南荒古老传说的文字记录摘抄。
尤勇点亮了战略室四角的四盏大型油灯，柔和而明亮的光线驱散了阴影，将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晰可见。他走到长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仔细审视地图。
他的目光从驼城开始，向西移动，掠过标注着商路和中小型空岛群的区域，进入那片代表未知与危险的灰白色地带。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虚划，测量着大致的距离。
从驼城到遗忘沙海边缘，直线距离约一千五百里。考虑到空岛航行需要规避已知的危险空域和能量乱流，实际航程可能超过两千里。这个距离，对于拥有高速空舰的势力来说，不算遥不可及，但也绝非短途。要运送大量物资和人员前往那里筹备“大祭”，必然需要时间，也会留下痕迹。
“不久之后……”尤勇咀嚼着这个词。夜枭报告里，月影说的是“不久之后”。这个时间概念很模糊，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周，甚至一两个月。但从黑市采购的活跃程度，以及多股势力同时行动来看，时间应该不会太宽松。
他直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块涂写板前，拿起炭笔，开始梳理和书写。
板子左边，他写下已知线索：
1. 目标：西方某地，大祭。
2. 时间：不久之后。
3. 参与方：至少三股（疑似归一教/中原模糊势力/古老萨满相关）。
4. 祭品：怨气古物、特定血液等（承载极端情感、执念、特定因果）。
5. 可能目的：引动/利用规则波动。
板子右边，他写下对“地点”的推测条件：
A. 特殊地理/能量节点（与星空、规则相关）。
B. 偏远、隐蔽、人迹罕至。
C. 可能具备放大仪式效果或与仪式内容契合的传说/环境。
D. 位于西域以西方向。
然后，他在板子中央，用加粗的线条写下了四个字：遗忘沙海。
接着，他在“遗忘沙海”下方列出佐证：
- 传说：“距离星空最近”、“神灵沉睡”、“星眸凝视”——符合A、C。
- 环境：极端能量风暴、空岛稀少、人迹罕至——符合B。
- 位置：西域以西广袤区域，舆图标注的极端空域——符合D。
- 羊皮卷线索：“西极之眼，星轨交汇，地脉沉寂处”——与传说高度吻合，强烈暗示该区域与规则波动观测点相关。
逻辑链条清晰而有力。
尤勇放下炭笔，后退两步，审视着涂写板上的内容。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接近真相的、混合着紧迫感的兴奋。如果他的猜测正确，那么他们面对的，就不再仅仅是西域驼城的经济围堵和政治博弈，而是一场可能波及更广、危害更深的、涉及世界底层规则的阴谋。
沈清辞的叮嘱在耳边回响：“稳妥处理即可，切莫冒险。”
尤勇深深吸了一口气。稳妥，不代表不作为。恰恰相反，在危机尚未完全爆发前，基于可靠情报做出精准预判和提前部署，才是最大的“稳妥”。
他需要立刻将这份分析和猜测，传递给沈清辞。
尤勇回到长桌前，从抽屉里取出特制的加密信纸和一套复杂的编码工具。这种加密方式是沈清辞前世从宫廷密谍系统中改良而来，结合了尤勇提出的一些现代密码学思路，除非掌握完整的密码本和特定的解码规则，否则几乎无法破译。
他提起笔，蘸了特制的、遇热才会显色的墨水，开始书写。
首先，他简明扼要地复述了夜枭报告的核心内容：黑市“献祭物品”交易涉及至少三股势力、采购清单的诡异特征、以及关键情报“不久之后、西方某地的大祭”。
然后，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分析和推测过程：结合羊皮卷“下次波动预兆点”星图线索、阿依莎提及的西域古老传说、以及“遗忘沙海”的地理环境特征，他高度怀疑“西方某地”即为西域以西的极端空域——“遗忘沙海”。并列举了数条佐证理由。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信纸上悬停片刻，然后继续写道：
“此推测若属实，则‘大祭’之目的，恐非寻常祭祀，极可能与格物院所观测之规则波动，乃至更深层之‘天倾’隐患相关。多股势力汇聚，所求甚大，所谋甚险。”
“遗忘沙海位置虽偏远，然其仍在西域势力影响辐射范围之内。索朗之乱未平，驼城僵局持续，此等敏感时期，若该区域发生大规模异动，恐将彻底打破西域现有平衡，甚至引发连锁反应。”
“清辞，你此刻身在南荒，南荒萨满文化源远流长，与西域古老传说或有相通之处。岩烈身为南荒大部落少主，或能从部落长老、萨满处，了解到更多关于‘遗忘沙海’、‘星空之眼’、或类似‘大祭’仪式的古老记载、禁忌与近期传闻。”
“建议可否尝试通过阿依莎之商业网络（若其与驼城通讯尚通），或借与岩烈交往之便，从侧面、谨慎地探听相关消息？重点了解：该区域近期是否有异常人员活动迹象？是否有关于‘祭祀’、‘仪式’的古老预言或禁忌在特定圈层流传？南荒萨满体系中，是否存在与‘献祭特定物品以沟通或影响某种力量’相关的记载？”
“此事关乎重大，恐非单一势力所为，背后牵扯可能极深。我等需早做防备，但亦需谨慎，避免打草惊蛇，或卷入过深、过早。你在外，一切以自身安全为要，情报探听量力而行即可。凌云城这边，我会加强戒备，并令赵铁鹰所部哨探重点留意西方异常动向。”
最后，他在信末留下了只有他和沈清辞能看懂的、代表最高紧急等级的暗记。
信写完了，密密麻麻三页纸。尤勇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关键信息，且措辞在加密状态下依然逻辑清晰。他等待墨水干透，然后按照复杂的折叠方式将信纸折好，放入一个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的金属箔袋中，封口处用特制的火漆印章封缄。火漆印章的图案是凌云城的徽记，但其中暗藏了微小的、只有特定工具才能识别的防伪纹路。
他将密信贴身收好，走出战略室，回到书房。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但凌云城并非完全沉睡，城墙上的哨塔灯火通明，巡逻队的身影在街道上有规律地移动，格物院方向的灯光依旧亮着——公输衍和他的弟子们似乎又在熬夜攻关某个技术难题。
这座城，正在他的守护下，缓慢而坚定地呼吸、成长，同时也警惕地注视着外界的风雨。
尤勇唤来一名绝对可靠、专司密信传递的亲卫，将密信交给他，低声嘱咐：“用‘青隼三号’渠道，最快速度，直送南荒，交到城主手中。沿途所有中转节点，启用最高警戒程序。”
“是！”亲卫肃然领命，将密信小心藏入怀中特制的夹层，转身无声地融入夜色。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尤勇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清冷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他望向西方，目光仿佛要穿透无尽的黑暗与距离，落在那片传说中的灰白沙海之上。
祭之所，在何方？时几何？
地点，他有了猜测。
时间，依然模糊。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
接下来，就是验证猜测，收集更多信息，并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无论那场“大祭”究竟是什么，无论背后是谁在推动，凌云城都不能、也不会毫无准备。
尤勇关上了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他回到书案后，没有休息，而是重新摊开了西域舆图和格物院的数据报告，开始思考，如果“遗忘沙海”真的是目标，凌云城可以从哪些方面进行监控和防备，又该如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获取更确切的情报。
长夜漫漫，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