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勇将铁木匣锁好,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摊开着西域的舆图,驼城的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是夜枭标注的几条可疑线路和问号。他提起笔,在驼城西区“老集市”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一个“祭”字。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夜枭的紧急求见暗号。尤勇眼神一凝,放下笔,沉声道:“进。”
门无声地滑开,夜枭的身影如一道影子般闪入,随即反手将门合拢。她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黑衣,但兜帽已经摘下,露出那张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她的发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衣角沾着西域特有的、混合了沙尘与香料的气味,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钻出来,身上还残留着那个世界的温度。
“总管。”夜枭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黑市那边,有突破了。”
尤勇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喝点水。”
夜枭没有推辞,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尤勇递来的温水,仰头一饮而尽。水杯放下时,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光芒却更加凝聚。
“从您下令深入调查黑市‘献祭物品’交易开始,我调动了在西域的三条暗线,重点盯住驼城‘老集市’、‘鬼市’和‘沙狐巷’三个最大的地下交易点。”夜枭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书案上摊开。羊皮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复杂的网络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简注,“最初几天,一切如常。那些中间人嘴很严,交易都在暗处进行,货物交割时层层转手,很难追到源头。”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点在羊皮纸上的一个节点:“直到三天前,我们的人伪装成一个从南荒来的‘掮客’,手里有几件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阴器’——按照黑市的行话,就是沾染过死人执念的物件。这个身份很合适,南荒多古墓,出土的陪葬品常有诡异传闻,而且南荒来的掮客在西域不算罕见,不会引起过度警惕。”
尤勇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羊皮纸上的线条交错纵横,像一张蛛网。
“我们在‘鬼市’边缘租了一间半地下的铺面,铺子里摆了些真假参半的‘古物’,燃着味道刺鼻的安息香——那种香料能掩盖很多气味,也能让进来的人精神放松。”夜枭的声音平铺直叙,但尤勇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昏暗的油灯,缭绕的烟雾,货架上摆着形状古怪的器物,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第一天,来了几个小角色,试探性地问了问价,没有成交。第二天傍晚,一个穿着驼绒长袍、戴着防风面巾的男人进来,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手指在一尊青铜兽首上停留了片刻——那兽首的眼睛是空的,按照行规,这意味着‘可以谈特殊生意’。”
夜枭的指尖在羊皮纸上划过:“这个人代号‘沙蝎’,是‘老集市’一带比较有名的中间人,专门接一些见不得光的单子。他开口就问,有没有‘带血怨’的东西,年代越久越好,怨气越重越好。我们的人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表示手头有几件,但需要知道买家是谁、用途如何——这是黑市的规矩,有些东西沾因果,卖出去得心里有数,免得惹祸上身。”
“沙蝎很谨慎,只说是‘中原来的贵人’,要这些东西‘镇宅’。但我们的人注意到,他在说‘镇宅’两个字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是西域某些秘密教派成员的习惯性小动作,表示‘祭祀’或‘供奉’。”
尤勇的眉头微微皱起:“西域的秘密教派?”
“不止。”夜枭摇头,“我们的人没有当场拆穿,而是表示需要时间‘备货’,约了三天后再见。这三天里,我们通过其他渠道,又接触了另外两个中间人——一个在‘沙狐巷’活动,代号‘老狐’,主要接中原地区的单子;另一个行踪更隐秘,只在月圆之夜出现在‘老集市’最西头的废弃驿站,代号‘月影’,据传和西域某些古老部落的萨满有联系。”
她翻过羊皮纸,背面是更详细的记录,字迹密密麻麻。
“通过这三条线,我们拼凑出了一份不完整的‘求购清单’。”夜枭的声音压低了些,“除了之前已经知道的‘云晶原矿’、‘星铁’、‘空兽晶核’这些常规稀有资源,清单上出现了几类……很特别的东西。”
她抬起头,直视尤勇的眼睛:“第一类,是‘蕴含强烈执念或怨气的古物’。具体要求是:最好是殉葬品,最好是主人含恨而死的,最好是传承超过三代、沾染了家族怨气的。沙蝎甚至暗示,如果能有‘弑亲’、‘灭门’这类极端事件相关的器物,价格可以翻三倍。”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第二类,”夜枭继续道,“是‘在特定星象下诞生之人的血液’。具体要求非常精确:必须是‘荧惑守心’之年、‘鬼宿’当值之月、‘子时三刻’出生的人,男女不限,但要求‘生辰八字纯阳或纯阴’。取血方式也有要求——必须在月圆之夜,用玉刀取心头血三滴,盛于黑曜石容器中,不能见日光。”
尤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这些要求太具体,太诡异,绝不仅仅是“镇宅”或“修炼”那么简单。
“第三类比较杂,但同样古怪。”夜枭翻到羊皮纸的另一页,“包括:‘百年以上雷击木的焦心’、‘生于极阴之地的七叶鬼灯笼果实’、‘被至亲背叛者临死前的最后一滴眼泪’——这个要求,老狐在传达时,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放下羊皮纸,深吸一口气:“而最关键的发现,来自‘月影’。我们的人费了很大周折才搭上线,在废弃驿站见面时,月影整个人裹在厚重的斗篷里,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淡金色。交易谈得很艰难,他几乎不说话,所有要求都写在羊皮纸上递过来。但就在交易即将达成时,驿站外突然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月影明显紧张起来,匆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夜枭的语速加快:“我们的人趁机递上一壶烈酒——西域特产的‘火云烧’,酒性极烈。月影接过酒壶,仰头灌了几口,大概是酒劲上涌,加上紧张,他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你们这些东西,赶得上趟吗?西边那场大祭,日子可不远了。’”
尤勇的身体微微前倾:“西边?大祭?”
“我们的人立刻追问,什么大祭?在哪里?月影却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推开酒壶,转身就往外走。我们的人追出去,只听到他消失在夜色前留下的半句话:‘……西方某地……不久之后……你们这种小角色,别打听……’”
夜枭说完,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凌云城夜巡士兵的脚步声。
“西方某地……不久之后的大祭……”尤勇重复着这几个词,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的西域舆图。他的手指从驼城的位置向西移动,越过标注着“流沙带”、“风暴区”的空白区域,最终停在一片几乎没有标注的、广袤的灰白色区域。
那片区域,在舆图上只有一个古老的名字——“遗忘沙海”。
“所以,”尤勇缓缓开口,“求购这些诡异物品的,不止一股势力?”
“不止。”夜枭肯定地点头,“从交易风格、付款方式、接头人的习惯来看,至少有三股不同的势力在同时采购。第一股,疑似归一教的隐秘渠道——他们交易时喜欢用某种特制的骨币付款,接头人身上有极淡的、类似焚香过后的灰烬味,这是我们在中原地区调查归一教时记录过的特征。”
“第二股,来自中原地区,但身份模糊。老狐接的单子大多来自这股势力,他们出手阔绰,喜欢用黄金和中原地区的稀缺物资付款,但从不透露具体身份。从他们求购的物品清单来看,偏重‘古物’和‘特殊材料’,对‘血液’和‘眼泪’这类活体衍生品兴趣不大。”
“第三股,”夜枭的指尖点在羊皮纸上“月影”这个名字旁边,“就是和西域古老部落萨满有关的势力。他们的要求最诡异,也最……仪式化。而且,月影酒后透露的‘大祭’,很可能就是这股势力在筹备的核心活动。”
她抬起头,面色凝重:“尤总管,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准备‘祭祀’的,恐怕不止太子和归一教。从采购规模、物品清单的诡异程度、以及多股势力同时行动来看,这场‘大祭’的规格和目的,恐怕远超寻常的宗教仪式或政治阴谋。”
尤勇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凌云城的灯火在下方绵延,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远处,格物院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公输衍大概还在研究那些“规则结晶”的碎片。
“三股势力……”尤勇低声自语,“归一教要举行祭祀,这在意料之中。太子那边,如果和归一教勾结,参与采购也不奇怪。但中原地区那股身份模糊的势力,还有西域本土的古老萨满……他们为什么也要凑这个热闹?”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夜枭,你刚才说,月影提到‘西边那场大祭’时,说的是‘赶得上趟吗’?”
“是。”夜枭点头,“他的原话是:‘你们这些东西,赶得上趟吗?西边那场大祭,日子可不远了。’”
“赶得上趟……”尤勇走回书案前,手指敲击着舆图上“遗忘沙海”的区域,“这意味着,这场大祭有明确的时间点,而且正在逼近。所有采购这些诡异物品的势力,都在为同一个时间点、同一个地点的一场大型祭祀做准备。”
他的脑海中,各种线索开始拼接:格物院发现的规则波动异常、羊皮卷上记载的“下次波动预兆点”、西域古老传说中关于“天地剧变”的记载、沈清辞在南荒发现的类似传说、现在又冒出多股势力采购祭祀物品、筹备“西方某地的大祭”……
“这不是巧合。”尤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规则波动、古老传说、多股势力的祭祀筹备——这些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西方某地’,很可能就是规则波动即将发生、或者可以被某种方式‘引动’的关键地点。而这场‘大祭’,恐怕就是某些人试图在波动发生时,做点什么。”
夜枭的眼神一凛:“您的意思是……有人想利用规则波动?”
“或者,想制造规则波动。”尤勇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还记得格物院的发现吗?那些‘规则结晶’的碎片,是在特定能量冲击下从世界底层规则中‘剥离’出来的。如果……如果有某种大型仪式,能在特定地点、特定时间,对世界规则造成足够强烈的冲击呢?”
书房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夜枭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采购清单上的那些诡异物品,就有了合理的解释——‘蕴含怨气的古物’、‘特定星象下诞生之人的血液’、‘被至亲背叛者的眼泪’……这些都不是普通的祭祀用品。它们承载着极端的情感、强烈的执念、特定的‘因果’或‘命格’。在某些古老的仪式中,这类物品被用来作为‘媒介’或‘祭品’,以撬动更深层的力量。”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多股势力同时采购,说明这场大祭的规模极大,需要的‘祭品’数量惊人。或者……他们虽然目标一致,但各自负责不同的‘环节’,需要不同的‘材料’。”
尤勇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木匣光滑的表面。沈清辞的叮嘱还在耳边——“稳妥处理即可,切莫冒险。”
但现在,情况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深渊。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这场“大祭”一旦举行,引发的后果可能不仅仅是西域一地的动荡,甚至可能波及整个空岛世界。
“夜枭。”尤勇抬起头,“两件事。第一,继续深入调查,重点查清三股势力的具体身份、采购物品的最终流向、以及‘西方某地’更具体的位置信息。月影这条线不能断,想办法再接触,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第二,将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包括采购清单、多股势力的特征、‘大祭’的传闻——整理成密报,通过最安全的渠道,紧急发送给沈清辞。她在南荒,南荒的古老萨满文化与西域有相似之处,她或许能从岩烈或其他渠道,了解到更多关于‘大祭’的线索。”
夜枭站起身:“是,我立刻去办。”
“还有,”尤勇叫住她,“通知赵铁鹰,让他派遣的西域前出哨探,重点留意驼城以西、‘遗忘沙海’方向的异常动静。任何不寻常的人员集结、物资运输、或者能量波动,都要第一时间回报。”
“明白。”
夜枭的身影再次如影子般滑出书房,门轻轻合拢,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尤勇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灰白色的“遗忘沙海”。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西方某地。
不久之后的大祭。
多股势力。
诡异祭品。
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而图景的中心,是那个隐藏在迷雾中的地点,和那个正在倒计时的时间点。
他提起笔,在“遗忘沙海”的区域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祭之所,在何方?时几何?”
墨迹渗入纸张,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缓缓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