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野掉转马头的时候，陈默正缩着脖子跟在副官队伍里。他看见菊野勒住缰绳，那匹枣红马在原地踏了几步，喷出一股白气。
“大佐？”松本策马上前，“怎么停了？”
菊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绥东城的方向。
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挂着的那丝笑意让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传令。”菊野的声音不急不缓，“后队变前队，回城。”
松本愣了一下：“回城？大佐，野猪坡那边……”
“野猪坡那边没有抗联。”菊野打断了他，“冰城发来的电报是假的，是我让人发的。”
陈默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
菊野这鬼子自己设了一个局啊！
他往前凑了一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咱有点糊涂了。您调兵出城，又自己发假电报，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菊野看了陈默一眼，“陈桑，有一个隐患，是必须要除掉的！”
“隐患？”陈默皱眉道：“您指的是？”
“高桥！”菊野的声音很冷，提到这个名字，他的目光就带着一种深深的恨意。
陈默咧起嘴，“大佐是要抓高桥？不过这家伙躲得很隐秘，恐怕很难抓得到的。”
“陈桑，你以为高桥在城里藏了这么久，是靠运气吗？”菊野冷冷地说，“他在绥东城经营了五年，埋下的线比我多。武器库是他炸的，城外那些骚扰的枪声恐怕也是他伪装抗联的人干的事情！”
“我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这家伙绝对不会束手就擒的，他会激烈反扑！”
陈默故作不解地望着菊野。
菊野一边骑着马向前走，一边沉声道：“宪兵队内部一定有高桥的人，会给他通风报信的。让他误以为我亲自带队去野猪坡增援，他以为我走了，就会放松警惕。他要召集旧部，夺回绥东城。”
菊野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电报纸，展开来给陈默看。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文。
陈默看得懂，但却装作看不太懂的样子，“大佐，这是？”
“你不是会日语吗？”
“只会一点点的！”
菊野哼声道：“高桥带着七十余人，隐藏在鬼街！”
“鬼街？”
“你应该知道那地方吧！”
“当然啊！”陈默回道：“那地方是绥东县城内的一片废墟啊，没想到高桥竟然躲在那里，等等，他手下有七十余人？”
菊野在马上回过头看了一眼陈默道：“据可靠情报，高桥这个混蛋，网罗了七十多个旧部，手里有武器，有机枪。他们准备在今天天亮之后发动袭击，目标是我在宪兵队的办公室。”
“攻打宪兵队？他胆子会这么大的吗？”陈默咧嘴道：“咱有点不太相信！”
“这家伙疯起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菊野道：“只要他抓到我，控制住宪兵队，他应该就会想着能够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并电报冰城，说我才是叛逃者！”
陈默没说话！
菊野问道，“陈桑，你对鬼街应该熟悉吧？”
“熟，熟得很。”陈默连忙点头，“那地方以前出过霍乱，曾经是一处禁区，慢慢解禁了，但到处都是断头路和死胡同。白天去都阴森森的，晚上更别提了。”
“很好。”菊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带路。到了鬼街，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菊野挥了挥手。
松本高声传令，一百多号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掉了个头，重新往绥东城的方向进发。
队伍走得不快，菊野显然不想打草惊蛇。
他派出侦察兵在前面探路，要求所有人保持静默。
马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百多号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往城里摸去。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一个便衣特务从路边闪出来，凑到菊野马前低声报告：“大佐，有几拨人鬼鬼祟祟地进了鬼街。人数对得上，大约六七十人。他们在一处废弃的旧祠堂里聚集，到现在还没出来。”
菊野的眼睛亮了，“确定是高桥的人？”
“确定。我们在鬼街的眼线认出了其中几个，都是高桥以前的亲信，跟着他一起消失的那批人。”
菊野攥紧了缰绳，“好，很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传令下去，进城之后分三路包抄鬼街。松本带第一小队从东面进去，第二小队从西面，我带第三小队从中路直插。记住，谁都可以死，高桥不能死，我要抓活的！”
松本应了一声，正要去传令，菊野又叫住了他：“等等。机枪班占领制高点。如果遭遇抵抗，不要留活口。”
“嗨！”
队伍在城门口分成了三路。
陈默跟在菊野身边，随着第三小队从中路直插鬼街。
鬼街这地方，陈默来过很多次。高桥以前让他到这里和人接头，传递各种情报。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木板房，门窗紧闭，没有任何人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和死水混合的臭味，即使是寒冬都没有封藏这些恶心的气味儿！
菊野的指挥刀已经抽出来了，刀身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的呼吸平稳，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
陈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腰间那把大菜刀。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在县立病院和高桥硬拼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至少他现在能活动左臂，虽然幅度不能太大，但握刀的手不会抖了。
另外他能够感觉到菊野的双眼里平静中带着一丝的兴奋，这鬼子太想抓到高桥了！
队伍在一条窄巷子里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座废弃的祠堂，院墙塌了大半，大门歪倒在地上。
从巷子口往里看，能看到祠堂正厅里有人影晃动，隐约还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菊野做了一个手势。
第三小队的人分成两列，贴着院墙往祠堂两侧包抄过去。
就在这时，祠堂正厅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关东军的军装，但军衔被扯掉了，头发蓬乱，眼睛血红，手里端着一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
但整个人的神情不对劲儿。
陈默皱眉，看到这鬼子向前冲，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一样，再看他身上穿着的那件军装很宽很大，和他的体形完全不搭，尤其是腹部的位置，明显大出了一圈。
甚至，耳尖的陈默能够听到“滋滋”的响动。
“不好！”
“这小子，身上捆绑着手榴弹！”
陈默低声的惊呼，让菊野顿时惊愕起来，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冲出来的兵，怎么会这么眼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