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将昨天发生的事情简单的陈述了一遍。
冯香听得心惊肉跳的。
“高桥跑了,会不会影响你的身份?”
“不会。”陈默摇了摇头,“菊野这个人虽然阴得很,但面对一些事实,他也不得不重新考虑。”
“菊野信任你了?”
“比以前更信任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就好。”冯香重新给他换上了新的绷带,手法干净利落,打好结之后又轻轻按了按,“伤口处理好了。但你这伤势,不能再跟人动手了。左肩的伤口刚缝上,只要再扯开,就不好办了。”
“那得看有没有人来找茬。”陈默把棉袄重新穿上,动作有点艰难,冯香伸手帮了他一把。
陈默咧着嘴道:“咱尽量不动手,但要是有人非要往咱刀口上撞,咱也没办法。”
冯香帮他把棉袄扣子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觉得高桥会跑远吗?”
“不会。”陈默的回答斩钉截铁,“高桥这个人睚眦必报,又是个偏执的性格。他老婆死了,他在绥东城的基业也没了。以他的性子,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要么他会留在绥东城附近伺机报复,要么会跑去冰城搬救兵。但不管哪种,他都不会跑远。”
冯香点了点头:“我会让城外的同志留意他的行踪。”
“不用刻意去找。”陈默说,“让高桥在外面蹦跶着,对咱们未必是坏事。他和菊野的仇已经结成了死结,只要他活着一天,菊野就一天睡不安稳。菊野睡不安稳,就会做蠢事。做蠢事就会出错。出错就是咱们的机会。”
冯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但确实笑了一下。
“你笑啥?”陈默不解。
“没什么。”冯香收起笑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昨晚差点被人弄死,受了这么重的伤,今天脑子里想的还是怎么利用敌人之间的矛盾。你就不知道累吗?”
“累啊。”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怎么不累。但累也得撑着。杀猪宴才是关键!菊野,柳云,还有咱们的人,所有人的棋都摆在这盘上了。咱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垮了,对不起死去的同志,也对不起冯医生你给咱缝的这十几针。”
冯香没有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他。
“这是消炎药,一天三次,一次两粒。记住了,必须按时吃。你的伤不轻,不消炎的话容易感染。”
陈默接过药瓶,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来正要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菊野今天早上跟咱说,杀猪宴照常举行。高桥跑了,他不但不收手,反而要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他觉得那些想刺杀他的人不知道高桥跑了,会按原计划动手。他想趁这个机会,把所有反日势力一网打尽。”
冯香的脸色凝重起来:“那咱们的人怎么办?”
“暂时别动。”陈默说,“杀猪宴是菊野的筹码!”
“筹码?”
“对!”陈默道:“高桥那边对菊野进行了调查,以及对他行动的一些判断,曾经说给咱听过。菊野想要利用这一次的杀猪宴,捞足了本钱,想要调回到冰城去。”
“他想回冰城?”
“对!”陈默道:“这鬼子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
顿了顿,陈默继续道:“你通知秦风,让他把咱们的人撤远一点,不要靠近青石街。至于柳云那边,咱会想办法给她透个信的。但国民党的人听不听劝,咱做不了主。”
“柳云那边我来想办法。”冯香说,“你在菊野的眼皮子底下,动作太大容易引起怀疑。”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冯医生。”
“嗯?”
“如果……咱是说如果,如果杀猪宴上出了啥意外,你有机会回到冰城,给老李带个话,说欠他的命,来生再还了!”
冯香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说这种话。”
“咱就是随便说说,对了,楼下有空病房吗?咱去睡一觉!”
“有,105应该空着!”
陈默咧嘴一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处置室,他没有立刻离开县立病院。
左肩的伤口虽然已经换了药,但那种钝痛一直挥之不去。腰侧的刀伤也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肉里慢慢磨。军医缝的针虽然结实,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扯着疼。
他扶着墙,慢慢往一楼走去。
的确是有一些疲惫,留在县立病院休息一下吧。
105病房在一楼走廊的最东头,靠近后门。经过109病房的时候,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109病房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口,披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有些凌乱。陈默只看到背影,但那背影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推开了105病房的门。
这间病房不大,靠墙摆着两张病床,都空着。
靠窗的那张床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单上,看起来暖洋洋的。
陈默脱了棉袄挂在床头,把鞋子蹬掉,一头倒在床上。
床板很硬,枕头有点低,但对他来说已经够了。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被子上也有一股,但比起他这几天闻到的血腥味,这味道已经算得上清新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杀猪宴时的布局。
但突然间,他猛地睁开眼睛。
想起刚才经过109病房时看到的那个背影。披着灰色大衣,头发凌乱。
那个背影的姿势,那个坐姿,那个微微前倾的角度!
我艹!是高桥!
陈默迅速从床上坐了起来。左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扯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了。
高桥在县立病院?
他怎么会在县立病院?
他为啥没有逃走?
还是说,他有啥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
陈默的脑子里飞速转着。高桥是特高课的课长,在绥东城经营多年,在这座城里埋下的暗线和眼线不计其数。
县立病院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
病人,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每个人都在走动,每个人都看起来很正常。藏在这种地方,确实比藏在哪个荒郊野外的破房子里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