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县立病院睡了一觉醒来。
时至中午时分。
陈默回到外滩公寓,刚进门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也没有任何标记。
陈默走过去,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是两行蝇头小楷,字迹娟秀,看得出是柳云的笔迹:“双合散已备好,置于醉仙楼梅香厅花盆底部。取走即用。”
陈默把纸条读了两遍,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用手碾了碾,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
走廊中,有脚步声传来。
是匆匆的脚步声。
陈默贴着房间的门,侧耳顷听,判断大约有五六个人的样子,他轻轻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发现有人推着一辆洗床单被罩的推车从远处走来,那车轮压在地面上,发出很沉重的声音。
直到,这声音远去了。
陈默才轻轻关上了门!
……
杀猪宴当天。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青石街的旧县衙大院里灯亮了起来。
大红的灯笼挂在廊檐下,把积雪照得泛出暖橘色的光。
院门敞开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宪兵分列大门两侧,每一个都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青石街方圆两里内的街巷已经被彻底封锁了。
警察署的警员在路口设了卡,每一个经过的行人都要被盘查。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县衙门口,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默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袄子,系着围裙,站在后厨的大灶台前,看着面前那五个人。
这五个人都是中年汉子,穿着统一的白色围裙,看起来确实是做厨子的模样。但陈默注意到他们的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陈默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几位兄弟辛苦了,今儿个活儿重,咱们得手脚麻利点。”
五个人没有多说话,只是按照吩咐各自去备料。
陈默卷起袖子,洗了手,把那几把从孟二愣子那里搞来的杀猪刀在磨刀石上仔细地过了一遍。
刀身磨得锃亮,刀刃在灯光下寒光闪闪。
正堂那边,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董十穿了件新做的暗红色棉袍,坐在靠前的位置,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不经意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他身后不远处,董美月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旗袍,头发挽成髻,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目不斜视。
韩青坐在靠中间的位置,身边跟着两个韩府的家丁。
不过神情相对来说有一些忐忑,也不知道到底在畏惧什么。
庆丰年茶楼的洛老板被安排在南侧的席位上,身边坐着他的几个伙计。他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和董十一样圆滑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李飞来了!
安然也来了!
这两位庆丰年茶楼请来的名角,也被邀请到这茶猪宴。
今天的李飞穿着一件新做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僵硬,但在这种场合下也算是能撑得住场面。
安然则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棉旗袍,妆容精致,笑盈盈地和旁边的客人说着话。
陈默从后厨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安然的侧脸。
这娘儿们的双眼始终扫视着在场的人,看来,也是受了菊野的安排,今天恐怕就要亮了自己特务的底牌了。
正堂最里面,主桌的位置上坐了五个人。
菊野坐在主位,左边是松本,右边是宪兵队的一名中队长!
对面坐着特高课的临时负责人田川!
高桥跑掉之后,菊野从自己的亲信里,挑选出一个替代者。
田川旁边坐着一个穿便装的瘦高男人,陈默认得,是冰城特高课派来协助调查的专员。
主桌的菜是陈默亲手做的。
第一道菜是凉菜拼盘!
第二道菜是锅包肉!
第三道菜是溜肉段。
杀猪菜在大铁锅里熬着,里面摆放着白肉,血肠,大骨头棒子。
香气飘了出去,但是陈默没有下药。
双合散他没有下,零式他也没有下。
只是按照正常的菜谱,该放多少盐放多少盐,该放多少糖放多少糖。
他端着那盘红烧肘子走进正堂的时候,菊野正在和身边的田川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他进来,菊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把菜放上桌。
在主桌的位置上,还有几个人,一个是韩冲,这位绥东县的新县长。
一个是秦风,绥东县警察署署长。
另外两个,一个是绥东调遣局局长张道仙,主管物资和木材运送的。另一个四十岁上下,是绥东县农商会的会长王洵!
陈默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鞠了一躬,然后退回了后厨。
就这样,一道又一道菜端上去,一壶又一壶酒倒满。
菊野简单地说了几句后,这宴席便开始了。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陈默站在后厨的灶台前,看着面前那五个人。他们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该备菜的备菜,该洗锅的洗锅,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这五个人一直在注意他。
他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身,每一道菜的处理方式,都在他们的注视之下。
而他也在观察。
观察那五个人之间有没有眼神交流,观察他们会不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碰什么东西。
结果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没有药,没有暗号,没有任何异样。
他甚至怀疑,菊野安排的这五个人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或者他们自己也在等。
但整整两个时辰的宴席,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暗杀,没有下毒,没有突然冲出来的黑衣人,没有爆炸,没有混乱。
一切平稳得像一场普通的富贵人家的宴会。
陈默端上最后一道“杀猪菜”的时候,菊野的脸色已经不太对劲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警惕的神情,就像猎人布好了陷阱,等了整整一夜,结果连一只兔子都没踩进来。
杀猪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散去,董十带着董美月告辞,韩青也带着家丁走了。洛老板的酒喝得有点多,被伙计扶着往外走。
李飞和安然在席间唱了一出二人转的小帽!
引起了满堂彩,宴会结束,两个人也跟随着酒醉的洛老板走了。
陈默站在后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陈桑。”菊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声音里的醉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今晚,你确定没有看到任何异样?”
“回大佐的话。”陈默转过身,“咱一直在后厨盯着,你派来的五个人也一直在盯着。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任何人来碰这些菜。备菜的,传菜的,走菜的,都是咱们的人。没有任何人靠近过灶台。”
菊野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先回去吧。”
他有一些不能理解。
这一场精心策划的杀猪宴,抗联的人没动手,国民党的特务没动手,甚至就连逃窜到外的高桥也没有动手。
这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