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照道:“回声闸不只是藏东西。水下有铜皮,敲击会传到三处:惠慈后墙、柳桥水口、太子旧府旧井。三处都能听见同一声响。剪下的帘线投进去,灯前的人能知道水路还通,外头守着的人也能知道规矩还没断。”
赵明月嘀咕:“原来我们听了半天鬼敲门,是人在传账。”
阿棠低声道:“可这次传错了。”
众人看他。
阿棠把青灰帘线拿出来:“这一截不是自然剪下,是被牙咬断。铜屑也只有半片。说明有人想传‘短灯灭’,但没来得及把整寸帘线送出来。”
李卓苒接道:“所以水下那个人不是吓我们,是在求我们别开错地方。”
小灯忽然道:“别开她的嘴。”
这话又回到最开始。
水下那具被红线缝嘴的尸身,可能并不是净尘。若强开嘴,也许会触动机关,或者让第三枚钱落到错误的人手里。
赵承珩看着水口,声音低沉:“先找短灯。”
“取出后呢?”
“归还活人。”
小灯喃喃:“问她愿不愿意把名字还给活人。”
明照看他一眼,眼神复杂:“你记得这句,便还有救。”
赵承珩问:“今年是第几年?”
明照道:“第七年。”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小灯说七年没满前,三枚钱不能聚齐。可现在第三枚钱已经露出踪迹,凤仪宫文书也到了,说明有人在第七年最后关头动了手。
郭禹颉问:“最后一寸灯帘剪了吗?”
明照摇头:“没有。”
“谁保管?”
明照看向水口。
不必说,答案已经在回声闸里。
阿棠低声道:“短灯灭了。”
明照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阿棠道:“水下的人敲出来的。三长一短。三盏长灯,一盏短灯。”
明照退了半步,像是被这句话打中。
“不该灭。”她喃喃,“短灯是活灯。长灯照影,短灯照路。短灯灭了,莲娘就会回来。”
“回来?”小灯猛地抓住门框,“她会回来?”
明照张了张嘴。
许女官已经厉声:“来人,带明照师太回宫问话!”
她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
赵承珩没有拦。
郭禹颉也没有拦。
就在许女官以为自己终于夺回局面时,李卓苒忽然把纸笔递到她面前。
“带人可以。写明,凤仪宫因明照师太证称‘圆寂是假、无名灯七年规则未满’,将其带回问话。”
许女官的手僵住。
赵明月笑出声:“写啊。宫中自有宫中的耳目,宫中也该有宫中的笔。”
许女官盯着李卓苒,几乎要把她盯穿。
李卓苒不躲不避。
最后,是赵承珩接过笔,在空白纸上写下时辰、地点、在场人名,又把笔递给许女官。
“签。”
许女官看着他:“殿下今日所为,凤仪宫会如实回禀。”
“正好。”赵承珩道,“把我写清楚。”
许女官终于签了字,带走明照。
明照临走前,忽然回头,对小灯说了一句:“别去惠慈后墙。”
小灯一怔。
“莲娘若回来,不会走那里。”
“那她走哪里?”
明照被人推着往前,声音被风吹散。
“她走短灯灭掉的那条路。”
夜深时,水口里的敲击停了。
众人正要撤,阿棠忽然在石阶缝里摸到一小点温热。他用帕子拈起来,是半滴还没凝住的灯油。
灯油里,浮着一根新剪的红丝。
小灯看见红丝,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来过。”他说。
而柳桥巷口,一辆没有灯笼的青布小车,正悄无声息地转进夜色。
小灯追出去时,青布小车已经不见了。
夜里的柳桥巷弯弯绕绕,雨后石板泛着暗光,车辙混在卖菜车、运炭车、夜香车留下的泥印里,转过两个巷口便再也分不清。小灯跑得太急,脚下一滑,险些扑倒。
赵承珩伸手拎住他的后领。
小灯回头就咬。
赵承珩没有躲,手背被他牙齿磕出一道红印。
沈婉清惊呼一声:“小灯!”
小灯像这才清醒,松了口,整个人抖得厉害。他不是故意伤人,他只是太怕那辆车消失。怕莲娘明明近在眼前,又一次从他手里走掉。
赵承珩把手放开,声音没有怒意:“你追不上。”
“我能。”小灯眼睛通红,“我认得她的车。”
“她若想让你追上,就不会灭灯走。”
这句话比呵斥更狠。
小灯的眼泪一下憋回去。他瞪着赵承珩,像恨他,又像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赵明月跟上来,喘了口气:“这莲娘也是,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半夜玩这一套。她是怕我们吃了她,还是怕她自己心软?”
李卓苒看着车辙消失的方向:“怕被跟。”
郭禹颉蹲下身,摸了摸车辙边的泥:“车轮窄,载得不重。不是逃命车。”
“不是逃命,那是什么?”
“送信。”
可他们回到灯铺,翻遍门缝、窗台、柜脚,都没有信。
阿棠本该休息,听说青布小车可能是莲娘来的,还是披着毡子从后院挪出来。他走得慢,每一步都疼,脸色白得像纸,却硬撑着在门口蹲下,闻车辙里残下的油味。
赵明月皱眉:“你再这么折腾,明日就该把你一起供起来。”
阿棠咳了两声:“我躺着也疼,不如疼得有用些。”
沈婉清听见这话,心里像被轻轻揪了一下。她递给他热水,阿棠接过时手指发颤,杯口险些碰到牙。他忍着没出声,只把水一点点咽下去。
“车上有两种味。”阿棠说,“一种是防水虫的灯油,一种是药粉。药粉很淡,像给伤口止血的三七和白芨。”
李卓苒问:“伤得重吗?”
“不知道。”阿棠低头又闻了一次,“但不是刚撒的药。药粉混在车厢木缝里,说明那车常载受伤的人。”
小灯站在旁边,脸色一点点发白。
“莲娘不是一个人走。”他低声道。
郭禹颉问:“她还会带谁?”
小灯摇头:“她不带拖累。”
赵明月下意识要说“你不就是拖累”,可话到嘴边,看见小灯那张脸,又硬生生改成:“那她带的肯定是比你还麻烦的人。”
小灯没反驳。
他大概也希望赵明月说得对。只要莲娘还在带人,还在安排路,就说明她没有被人拖进死地。
福伯带人连屋梁都看了,除了积灰,什么都没有。小灯站在灶边,一动不动。灶是冷的,灰是冷的,锅盖却摆得有些偏。
他忽然伸手掀开锅盖。
锅里放着一碗饭。
饭早就冷了,米粒干硬,表面却整整齐齐压着三道筷痕。碗边有一小块咸菜,切得很细,正是小灯平日最爱夹来下饭的那种。
小灯愣住。
他伸手去端,手指碰到碗沿,又缩回来。
赵明月原本要说“这算什么信”,看见小灯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她不懂莲娘和小灯之间的那些规矩,可她看得出,这碗冷饭比十封信都重。
沈婉清轻声问:“这是她做的?”
小灯点头。
“莲娘煮饭会把锅盖偏半寸。”他说,“她说不偏,饭会闷出水气,第二顿就不好吃。”
他拿起筷子,筷子下压着一片薄薄的竹篾。
竹篾上没有字,只有三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郭禹颉拿过去看:“三道?”
小灯摇头:“不是三。”
他把竹篾转过来,指尖摸着刻痕:“这是灯路。深的是水路,浅的是街路,中间断开的,是不能走的路。”
李卓苒问:“能看出去哪吗?”
小灯把竹篾放在桌上,又取出柳桥旧渠图。两者一比,三道刻痕竟正好对应回声闸、旧灯铺、太子旧府后墙三处。
赵明月眼皮一跳:“太子旧府?”
赵承珩没有说话。
从先秦王旧邸,到东宫旧库,再到太子旧府,这些名字像一张旧网,越收越紧。每一根线都绕过他,却又都落到他身上。
郭禹颉道:“莲娘在告诉我们,短灯灭后,她会避开惠慈,走太子旧府线。”
“她为什么不直接来见我们?”沈婉清问。
小灯低声道:“她怕我叫她。”
众人看他。
小灯盯着那碗饭:“七年没满前,我不能在人前叫她莲娘。叫了,她就有名字。她有名字,就会被追兵找见。”
赵明月听得烦躁:“这也不能叫,那也不能认,活得像躲债。”
小灯抬头:“她本来就在替别人还债。”
赵明月没话了。
郭禹颉把竹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让福伯取来旧灯铺往年的账。账册边角被火燎过,许多页都缺,但小灯记性极好,哪一页缺了什么,他居然都能说出大概。
“这里原来记的是米价。”小灯指着一处焦黑,“莲娘说米价能看出哪条街闹饥。饥街最容易藏人,因为人都忙着找饭,没心思看旁人。”
“这里呢?”郭禹颉问。
“灯油。”
“哪种灯油?”
小灯看了一眼竹篾:“短灯油。”
郭禹颉笔尖一顿。
小灯继续道:“短灯油不能卖。莲娘每年只熬一小罐,熬的时候要关门,谁敲都不开。有一回我饿了,她也不许我进厨房。后来她出来,右手烫伤,三天没拿筷子。”
沈婉清看向那碗冷饭,忽然明白为什么莲娘偏要留饭。
也许在那女人心里,饭是她最能给小灯的东西。规矩是冷的,逃路是冷的,水道是冷的,只有饭还能证明她不是只把这个孩子当一枚棋。
李卓苒问:“短灯油有什么用?”
小灯说:“水里不灭,血里会亮。”
屋里静了一瞬。
赵承珩低头看瓷瓶里的半滴灯油。
若短灯油遇血会亮,那半滴油中浮红丝,并不是简单的留痕,而是在告诉他们:来过的人受了伤,且伤口与短灯有关。
郭禹颉低声道:“莲娘是在用自己的血点路。”
沈婉清忽然觉得那碗冷饭很刺眼。一个女人冒险回来,不留信,不留话,只给孩子留一碗饭。不是因为她不想说,是因为她知道只要写一个字,可能就会害死这个孩子。
李卓苒把竹篾收好:“去太子旧府之前,先吃饭。”
小灯摇头。
“吃。”李卓苒道。
小灯咬牙:“我要去找她。”
“你饿着去,走不到半路就会倒。她回来给你留饭,不是让你哭,是让你有力气活到见她。”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只手按在小灯肩上。
小灯终于端起碗,拿筷子扒了一口。冷饭硬,他咽得艰难,咽到一半忽然呛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他一边哭一边吃,像怕停下来,那碗饭就会被人抢走。
沈婉清别过脸,眼眶也红了。
赵明月在旁边站了片刻,忽然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扔到小灯身上。
小灯抬头看她。
赵明月凶巴巴道:“看什么?你哭得我冷。”
郭禹颉低头咳了一声。
赵明月立刻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郭禹颉道。
李卓苒把那半滴灯油和红丝收进瓷瓶,又用银针挑了一点闻。灯油不是普通油,带着极淡的药香。
“苏合香,白芷,少量艾灰。”她道,“这是防水虫的油。能在暗渠里走很久。”
阿棠凑过来闻了一下,脸色微变:“还有血。”
赵承珩看他。
阿棠道:“很淡,不是新血。像……像旧伤泡开。”
小灯手里的筷子停了。
“莲娘右手虎口有伤。”赵承珩道。
李卓苒点头:“所以来过的人,很可能就是她本人。”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精神一紧。
不是传信人,不是水下守灯者,是莲娘本人第一次留下可追踪的痕迹。
郭禹颉立刻安排:“福伯,查今夜柳桥附近所有青布小车,尤其车轮窄、无灯、车辙带香油味的。不要惊动巡街司。阿棠休息半个时辰,再辨油味。小灯留下,不准单独出门。”
小灯想反驳,李卓苒先看他。
“你若跑,她就白留饭。”
小灯咬住嘴唇,没再说话。
赵承珩忽然道:“我去太子旧府。”
赵明月立刻炸了:“你又来?”
“莲娘把路刻出来,不是让我们等天亮。”赵承珩说。
“那也轮不到你亲自去。”
“轮得到。”赵承珩看着竹篾上的断路,“太子旧府若真牵到东宫旧库,别人去,只会被挡在门外。我的身份现在是刀,也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