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来的字歪了一点。
李卓苒淡淡道：“重写。”
书吏快哭了：“小姐，封条不能撕。”
“那就在旁边补一行。”李卓苒道，“写清是你手抖，不是封条旧裂。”
郭禹颉偏头咳了一声。
青衣小内侍这回真没忍住，低低笑了一下。
绛衣内侍脸黑得厉害。
出库时，老书办被掌印内侍带走。
他经过李卓苒身边，低声道：“多谢。”
李卓苒道：“别谢太早。你还没说完。”
老书办苦笑：“是。”
郭禹颉与李卓苒走出偏门。
宫墙外风很冷。
李卓苒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袖口。
郭禹颉看见她指尖发白。
她方才一直攥着那块半湿的帕子。
帕子原本擦过沈婉清脸上的灰，如今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灰痕沾在指腹上，像她自己也从旧库里摸了一手尘。
郭禹颉看了一眼，没笑她。
他只是伸手，把她指尖那点灰轻轻蹭掉。
李卓苒怔了怔。
“别蹭，”她低声道，“有人看着。”
郭禹颉道：“那就让他们看见我手欠。”
李卓苒想骂他一句，又觉得此刻骂出来声音会发软，便忍住了。
“怕了？”
“怕。”李卓苒道。
“还敢？”
她看他一眼：“你不是也怕？”
郭禹颉笑了笑：“嗯。”
两人谁也没再装。
就在这时，青衣小内侍从后头追上来，飞快塞给郭禹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皇后的人找的不是玉扣，是玉扣后头那半个名字。”
青衣小内侍塞完纸条，转身就要走。
郭禹颉伸手拦他。
小内侍立刻后退半步，像早料到他会拦，脚尖一点，正好退到宫墙影子里。
“郭公子，别问我。”他说，“我只看见他们找玉扣时，先翻了背面。”
李卓苒看着他：“背面有什么？”
“没看清。”
郭禹颉冷笑：“这话说得很熟练。”
青衣小内侍叹气：“宫里活着的人，说不知道总比说错强。”
他把手藏回袖中，又补了一句：“绛衣那个姓贺，皇后身边近侍。今日不是他第一次进东宫旧库。他怕的不是你们拿走玉扣，是你们看见玉扣背后还有字。”
李卓苒问：“贺什么？”
小内侍摇头：“这就真不知道了。宫里叫他贺内侍，背后有人叫他贺小刀。”
郭禹颉眉心一动。
小内侍已经退得更远。
“别盯我，我还得活着给别人递第二张纸。”
他说完，拐进宫墙夹道，不见了。
李卓苒看着那条夹道，半晌没说话。
郭禹颉把纸条折好：“玉扣背后有字。”
“未必只有字。”李卓苒道，“若只是字，皇后的人可以直接毁。她今日借懿旨清点，是想把那东西拿得名正言顺。”
“现在封了。”
“封得越正，越有人睡不安稳。”
郭禹颉笑了一下：“那就让他们睡不好。”
李卓苒看向他，刚想说话，宫道尽头却有人匆匆来报，说郭府那边郡主和沈小姐已经到了。
郭禹颉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郭府今日比往日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对。
沈婉清一下车，就先看门房的脸。门房见她与赵明月同来，脸上明明惊了一下，却硬把那点惊压下去，躬身说老爷病中不见客。
郭府门口的石狮子被擦得很干净。
干净得有些刻意。沈婉清记得从前跟着李卓苒来郭府送礼时，门槛边常有一点落叶，福叔嘴上嫌弃下人懒，自己却不许人把院子扫得太死，说家里有点叶子才像住着人。
今日没有落叶。
门前连车辙都被水冲过。
像有人怕外人看出这半日谁来过、谁走过。
沈婉清忽然有点后悔自己从前只会看衣裳首饰、看人脸色好不好看。原来一座府邸也会说话。门槛、车辙、药味、厨房烟气，哪一样都比人嘴诚实。
赵明月当场挑眉：“我像客？”
门房嘴唇发抖：“郡主自然不是。”
“那还挡？”
门房不敢挡了。
沈婉清跟在赵明月后头进门，心里倒有点佩服她。赵明月这个人，平日里嚣张得叫人牙疼，可有些门，温温和和敲不开，就得靠她一脚踹出缝来。
郭府内院药味很重。
不是新煎药的清苦，是药渣堆久了以后那种闷味。沈婉清忍不住皱眉，赵明月也闻见了，直接问领路的小厮：“你们家这是煎药，还是腌药？”
小厮吓得低头。
沈婉清轻轻扯了她一下。
赵明月不情不愿地闭嘴。
李卓苒交给沈婉清的纸条上，桂娘排在最后一个。
可沈婉清进了郭府后，第一眼就知道，最该问的不是药童，也不是老门子。
是厨房。
因为郭府厨房今日在熬姜汤。
五月天里，病人喝姜汤不稀奇，可那锅汤滚得太急，姜味冲得半个院子都是。厨房门口站着个胖婆子，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锅盖，听见脚步声便猛地把锅盖扣了回去。
那动作太快。
快得像不是怕汤凉，是怕人看见汤里有什么。
厨房里的小丫头们也不对。
寻常府中来了贵客，厨房的人最爱探头看热闹，尤其赵明月这种一身郡主气派的人，走到哪都能把眼睛吸过去。可今日几个小丫头全低着头，一个剥姜，一个洗碗，一个守着柴火，手上都在忙，耳朵却都竖着。
沈婉清甚至看见洗碗那个丫头把同一只碗洗了三遍。
她心里反倒稳了点。
怕，说明有事。
沈婉清停住：“桂娘？”
胖婆子脸色微变。
赵明月一听这名字，立刻往前一步：“就是你啊。”
桂娘忙福身：“见过郡主，见过沈小姐。”
沈婉清没急着问旧案，只看那口锅：“这汤给谁喝？”
桂娘笑得勉强：“老爷身子虚，厨房熬些姜汤驱寒。”
赵明月嗤了一声：“五月驱寒？郭府地下埋冰窖了？”
桂娘手指捏紧锅盖边。
沈婉清忽然想起李卓苒说过，人回来可以说谎，汤不会。
她放缓声音：“三年前听雪阁起火那夜，你也熬过姜汤？”
锅里的汤正好滚了一下。
热气顶得锅盖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