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接话。
赵明月平日里最不怕说话,这会儿也只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可“东宫”一旦同“换孩子”连在一起,连她都知道不是一鞭子能抽明白的事。
沈婉清下意识看向阿棠。
阿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刚包好的手垂在膝上,布条还没系紧,血从缝里慢慢洇出来。他像没感觉,只盯着桌上那只旧金锁。
李卓苒伸手替他把布条重新按住。
“疼就说。”她道。
阿棠哑声:“不疼。”
赵明月立刻道:“你手都快滴到地上了,还不疼?你们宫里是不是连疼都要先报批?”
阿棠愣了一下。
沈婉清没忍住,低低笑出一声。
笑声很轻,却像把屋里冻住的气劈开一条缝。
阿棠这才低头看见血,慌忙想把手缩回去。李卓苒没让。
“别躲。”她说,“躲了更难包。”
郭禹颉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姚嬷嬷,问:“嬷嬷说‘进过东宫’,是人进过,还是名册进过?”
姚嬷嬷眼皮颤了颤。
这一问太狠。
连赵明月都转头看他:“这还有分别?”
“有。”郭禹颉道,“人进过,是命案。名册进过,是有人把身份挂在东宫账上做遮伞。”
沈婉清听得后背发凉:“若两者都有呢?”
郭禹颉看她一眼。
沈婉清立刻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若两者都有,那便是一整套换身份的路。
姚嬷嬷闭着眼,声音像从旧箱底翻出来:“我没见着人。我只见过一回簿子。”
“什么簿子?”
“供养簿。”姚嬷嬷喘了一口气,“惠慈尼院每月有宫中香火银,三年前多过一笔。那一页被人用朱笔圈过,旁边写着……”
她忽然卡住。
阿棠猛地抬头:“写着什么?”
姚嬷嬷嘴唇抖了半晌,吐出两个字:“乳名。”
屋里又静了。
李卓苒问:“阿宁,还是晏?”
姚嬷嬷摇头。
“都不是。”
赵明月烦得一拍膝盖:“能不能一次说完?我听得心口发堵。”
姚嬷嬷苦笑:“郡主,老奴若记得全,早该死了。”
赵明月一噎,别过脸去,半晌才硬邦邦道:“那你慢慢想。别急。”
这话凶,里头却有点笨拙的软。
郭禹颉把那根青灰帘线卷起来,放进一只空茶盏里。
“荠菜先不送了。”
沈府婆子正攥着沈婉清的腰牌,闻言一愣:“不送?”
“送。”李卓苒接过话,“但不是送到驿馆。”
李卓苒把腰牌从她手里取回,又换了一枚不起眼的银钱给她:“你照常去买荠菜馄饨,绕城东一圈,再回来。若有人跟你,让他跟。”
沈婉清明白过来:“拿婆子做饵?”
“不是做饵。”李卓苒道,“是看有没有鱼。”
婆子咽了口唾沫:“小姐,老奴可以。卖菜老奴会,装糊涂老奴更会。只是……”
“只是什么?”
婆子小声道:“老奴腿有点抖,怕走得不像真买馄饨。”
赵明月嗤了一声:“想吃馄饨的人半夜被主子折腾起来,腿不抖才假。”
沈婉清扶额:“郡主,你这安慰法子真别致。”
“管用就行。”
郭禹颉转向福伯:“真正的信,不能走驿馆后厨。”
“走李府书斋。”李卓苒道,“用旧书铺的线。只递一句话:明日未时,惠慈尼院不宜入,先问供簿从何处抄。”
郭禹颉看她:“你觉得耶律燕会懂?”
“她若不懂,就不是耶律燕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人都没反驳。
那位契丹公主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强硬,是太会听半句话。
沈婉清忽然低声道:“那我们呢?”
郭禹颉道:“等。”
赵明月一皱眉:“又等?”
“等门外的人动。”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佛堂外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踩断了一根细枝。
福伯反应最快,一把吹熄了半盏灯。
小佛堂暗下去。
赵明月已经摸到鞭柄,沈婉清则下意识把桌上纸角压进袖中。她动作太快,纸边刮过手心,疼得她眉头一跳,却没吭声。
郭禹颉低声:“别出去。”
赵明月瞪他。
郭禹颉补了一句:“你一出去,对方就知道了。”
赵明月咬牙忍住。
屋外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便没了。
过了片刻,沈府婆子从侧门方向悄悄回来,脸白得厉害,手里还提着那只没装荠菜的空篮。
“公子,小姐。”她声音抖得压不住,“后门外头……多了一双泥脚印。”
沈婉清皱眉:“脚印有什么稀奇?”
婆子吞了吞口水:“那脚印从墙根到门边,又从门边退回墙根。来的人没进门,只在门外站了许久。”
福伯低声问:“多大?”
婆子把篮子放下,伸手比了比:“不大,像女子脚。可泥里有香灰。”
香灰。
惠慈尼院。
李卓苒脸色终于变了。
郭禹颉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还没退,沈府后院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门槛下方,被人塞进来一小片干枯的槐叶。
槐叶上,用朱砂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字。
晏。
赵明月呼吸一沉。
沈婉清手心里的纸角忽然疼得厉害。
郭禹颉捡起那片槐叶,看了很久,忽然道:“不是请我们去惠慈尼院。”
李卓苒低声接上:“是惠慈尼院的人,已经来过沈府了。”
门外,天边露出一点灰白。
而那点灰白里,沈府后门又轻轻响了一下。
这一次,有人在门外极轻极轻地敲了三声。
三声敲门之后,沈府后院静得更厉害了。
赵明月握着鞭柄,眼神凶得像要把门板瞪穿。
沈婉清却先伸手拦她:“别动。”
赵明月压着嗓子:“刚才郭禹颉说别出去,你听。现在你也说别动,我还听。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门神?”
沈婉清道:“门神至少能镇宅。”
赵明月一噎。
这种时候还能被她噎住,赵明月自己都觉得离谱。
郭禹颉没笑,只把槐叶夹进收衣凭据里,转头看福伯。
福伯会意,提着半盏暗灯绕到侧窗。窗纸被他挑开一线,外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大人。
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尼姑,灰袍短了一截,露出一双沾泥的布鞋。她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脸冻得发青,眼睛却不敢乱看。
福伯低声道:“是孩子。”
赵明月立刻道:“孩子最能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