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郭禹颉道,“更麻烦。”
李卓苒接过话:“若白石巷卖油翁一直以赵顺为名,那说明这条灯油线从宗宪旧案开始就没断。”
沈婉清听得手心发冷。
她从袖里取出脂粉盒,忽然发现盒底还有一点没挑开的木刺。
她用簪尖一拨。
木刺后又露出一小条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顺非其名。”
赵明月骂了句脏话:“又不是?”
郭禹颉却盯着那四个字,忽然道:“不是名字,是方向。”
阿棠没听懂:“什么方向?”
“顺。”郭禹颉把旧铜钱翻到背面,“顺水,顺油,顺宫车。”
李卓苒眼神一变:“运送路线。”
郭禹颉点头:“灯油从哪来,孩子就可能从哪走。”
门口忽然传来福伯的声音:“公子,李府书斋回信了。”
他快步进来,递上一张极窄的纸条。
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耶律燕已入惠慈尼院。”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她点了七盏灯,少了一盏。”
小佛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上的旧铜钱上。
七盏灯。
少一盏。
三年前那夜,宫车送来的灯油,也添过七盏长明灯。
郭禹颉缓缓道:“少的那一盏,恐怕不是灯。”
李卓苒看向他。
郭禹颉声音很轻。
“是人。”
惠慈尼院的门,比耶律燕想象中更旧。
门上红漆剥得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灰白木纹。门环倒擦得亮,像常有人摸。
她站在门前,披着一件素色斗篷,身后只带了两个侍女。
守门的老尼看见她,先看衣饰,再看脸,最后才低头合掌。
“施主来得早。”
耶律燕笑了笑:“睡不着,来拜佛。”
老尼道:“本院清净,不接外客。”
“我不是外客。”耶律燕抬眼,“我是外使。”
老尼被噎住。
身后侍女差点笑出来,硬生生忍住。
耶律燕没有闯门,也没有摆公主架子,只让人递上一盒香油钱。盒子不大,打开却全是金叶子。
老尼眼皮跳了一下。
“施主要拜哪尊?”
“哪尊都行。”耶律燕道,“我今日求的不是佛,是灯。”
她进门时,目光掠过山门旧匾。
匾额新刷过漆,可右下角有一处缺口,露出旧木。缺口里隐约有半个“秦”字残痕。
她没多看。
看太久,就不是烧香的人了。
前殿香火冷清,佛前长明灯摆成两排。老尼说是六盏,耶律燕却慢慢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个灯座空着。
空得很干净,连灰都没有。
耶律燕忽然问:“这灯座也要供钱吗?”
老尼脸色微变:“那盏坏了。”
“坏多久了?”
“年久失修。”
“年久是几年?”
老尼不答。
耶律燕笑了:“你们中原人说话真有意思。凡是不想说清楚的,都叫年久。”
老尼低头:“施主若要点灯,六盏也够。”
“我偏喜欢七。”
耶律燕让侍女取出一小壶灯油。
老尼立刻道:“本院灯油自有规矩。”
“我知道。”耶律燕看她,“所以我带的是你们的灯油。”
侍女把油壶递上。
壶底贴着一张小纸。
白石巷,陈记。
老尼的手僵在袖里。
耶律燕像没看见,把油倒进六盏灯里,一盏一盏点亮。
火苗很稳。
点到第七个空灯座时,老尼终于开口:“那盏点不得。”
“为何?”
“无灯。”
耶律燕弯腰,从侍女手里的匣子中取出一盏小灯。
铜灯旧得发暗,灯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宁”字。
老尼后退半步。
耶律燕把灯放上灯座:“现在有了。”
老尼脸色彻底白了。
火折子凑近灯芯,却没有点着。
侍女换了一根。
还是不亮。
耶律燕低头看着那盏灯,眼底的笑慢慢淡了。
灯油没问题。
火也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灯芯。
她用银簪挑开灯芯,里头竟卷着一根极细的青灰丝线。
和沈府那根宫车帘线一模一样。
耶律燕轻轻啧了一声:“你们大宋藏东西,真爱往细处藏。”
老尼嘴唇发抖:“施主……”
“别急。”耶律燕道,“我不砸门,也不抓人。我只是来点灯。”
她把青灰线收进袖中,又问:“供簿在哪里?”
老尼不答。
耶律燕看向殿后:“若我自己去找,动静就不好看了。”
老尼沉默许久,终于道:“供簿不在院里。”
“我知道。”耶律燕道,“我问抄簿从哪里抄。”
这句话一出,老尼猛地抬头。
耶律燕笑了笑。
郭禹颉和李卓苒那张小纸条,果然比刀好用。
老尼像一瞬间老了十岁,低声道:“尚功局。”
耶律燕眉梢微动:“不是尚服局?”
“尚服局管衣物,尚功局管供造。惠慈尼院的灯、油、佛前器具,都从尚功局旧册抄出。”
耶律燕明白了。
尚服局那把火,是烧给他们看的。
真正的供簿源头,在尚功局。
她转身要走,老尼却忽然叫住她。
“施主。”
耶律燕回头。
老尼从袖中取出一小片黄纸,递给她:“净尘师太昨夜圆寂前,让贫尼若见到能点第七盏灯的人,就交出去。”
耶律燕接过黄纸。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赵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顺者,非人名,乃车路也。”
耶律燕眯起眼。
她忽然很想看看郭禹颉现在是什么表情。
大概不会太惊讶。
那人讨厌就讨厌在这里。
他总像已经把别人下一步要说的话,先放进袖子里了。
耶律燕把黄纸收好,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第七盏灯。
灯还是不亮。
可灯座下方,被火折子熏热后,慢慢浮出一行淡褐色的字。
“灯归尚功,人归东宫。”
耶律燕脚步一顿。
身后老尼已经跪了下去。
“施主,别再查了。”
耶律燕轻轻笑了。
“晚了。”
她走出惠慈尼院时,天色已经亮透。
门外卖粥的小摊旁,一个穿青衣的小内侍正低头喝粥。
耶律燕从他身边经过。
小内侍忽然用契丹话低声说了一句:
“第七盏灯,昨夜已经送进沈府。”
耶律燕的笑意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