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婆婆敲完最后一下,银铃壳还在她掌心里发抖。
短,短,长。
韩嬷嬷的脸色一下白了。
赵承珩没有催她。
他只是把那盏矮灯往旁边挪了半寸,让灯影从她脚边滑过去。
影子一动,韩嬷嬷袖口也跟着动。
郭禹颉看见了。
“嬷嬷认得这敲法。”
韩嬷嬷闭了闭眼。
“宫里认得的人不止我。”
赵明月哼了一声。
“那就一个个拖出来敲。”
灯婆婆抬起手,指节在空铃上又敲了一下。
咚。
墙里竟也回了一下。
小灯立刻往后缩。
“不是回声。”
李卓苒把灯婆婆的手按住。
“先别敲第二遍。”
阿棠闻到墙缝里一股冷药味,肋下疼得发紧。
“有人在墙后。”
沈婉清往前看了一眼,又怕,又没退。
墙后那人像是听见了,轻轻笑了一声。
掌药太监在墙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贴着墙缝走。
听起来离众人很近,偏偏谁也找不到人。
灯婆婆抬起银铃。
她没摇。
铃舌早被人取走,空壳却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咚。
墙里也回了一声。
不是铃声。
是指节敲药砖。
韩嬷嬷的旧事才说了一半,脸色已经灰败。
“当年孩子没死在寝殿。”
郭禹颉的笔停住。
“那死在哪?”
韩嬷嬷没有看他。
她看的是赵承珩。
“死在送出去的路上。”
赵承珩眼底一沉。
灯婆婆忽然用指甲在银铃上划了三下。
短,短,长。
小灯猛地抬头。
“不对。”
“莲娘教过这个声,不是死路,是换路。”
李卓苒立刻把韩嬷嬷刚才的话记下,又在旁边添了一笔。
“韩嬷嬷说死,银铃说换。”
赵明月冷笑。
“那就有人撒谎。”
墙后那人又笑。
“不是撒谎。”
“是有人只敢记住自己能活下来的那一半。”
药墙缝里滚出一粒黑色药丸。
药丸裂开,露出里面半根白发。
灯婆婆没有抬头。
她把银铃翻过来,空壳里有一道新划痕。
那痕不是她刚划的。
郭禹颉接过来看,指腹停在边缘。
“有人先用这只铃敲过墙。”
韩嬷嬷的呼吸乱了一拍。
赵承珩问:“七年前?”
韩嬷嬷不答。
赵明月不耐烦。
“不答就是认一半。”
墙里的指节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短短长。
是长,短,短。
小灯脸色变了。
“灯婆婆说换路,墙里说灭口。”
李卓苒把两组敲声写在同一张纸上。
“不是同一人。”
郭禹颉点头。
“韩嬷嬷说孩子死在送出去的路上,灯婆婆说孩子被换路,墙后人说灭口。”
赵承珩低声道:“三句里至少有一句是真的。”
“也可能三句都只真一半。”
韩嬷嬷终于抬头。
她看着赵承珩,眼底全是旧惧。
“殿下,当年送出去的,不止一个孩子。”
墙里那人笑了。
“嬷嬷,晚了。”
一粒黑药丸从砖缝滚出来。
药丸裂开,露出半根白发。
韩嬷嬷盯着那半根白发,像盯着一条从旧年爬出来的虫。
她终于伸手。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赵承珩没有催。
可他站在那里,脸色越白,韩嬷嬷越不敢看他。
郭禹颉用银夹把白发夹起来。
白发根部沾着一点褐色药膏。
阿棠只闻了一下,便往后退。
“醒魂香。”
他咬着牙,又补一句。
“还有老人用的止疼膏。”
赵明月皱眉。
“老人?”
阿棠点头。
“年轻人不常用这种膏,太苦,压不住味。”
灯婆婆抬起手,在自己鬓边摸了一下。
她鬓边也有白发。
可她摇头。
不是她的。
李卓苒看懂了,轻声问:“不是你?”
灯婆婆用指甲在银铃壳上划了一下。
短。
不是。
韩嬷嬷忽然说:“是素姑。”
这名字一出口,墙后的笑声停了。
赵明月立刻看她。
“谁?”
韩嬷嬷嘴唇发干。
“先帝后身边的药嬷嬷。”
“七年前,守过旧寝殿。”
赵承珩问:“她还活着?”
韩嬷嬷沉默。
这种沉默比回答更难听。
郭禹颉把白发放进小纸袋。
“墙后那个人拿素姑的白发出来,是想让你认她死,还是认她活?”
韩嬷嬷低声道:“素姑若活着,很多旧事就不能说成宫女乱传。”
赵明月冷笑。
“那更得找。”
灯婆婆忽然急促地敲了两下银铃壳。
咚。
咚。
小灯立刻抬头。
“她说别找人,找药膏。”
“药膏在哪里?”沈婉清问。
灯婆婆的手指一点点移到墙根。
墙根的灰比别处厚。
郭禹颉让人拿薄刀刮开。
灰下是一小块硬泥。
硬泥裂开,里面包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片。
铜片背面有旧寝殿的值印。
正面却刻着一个晏字。
赵承珩看着那字,眼底压出一层冷色。
“晏字不是今日才出现。”
韩嬷嬷喉间发出一点很轻的声。
像是终于被逼到没有退路。
“殿下。”
她跪下去。
“当年那个孩子送出寝殿时,还没有死。”
赵明月的鞭梢垂了下来。
沈婉清也忘了呼吸。
墙后那人终于又笑。
“韩嬷嬷,你只敢说还没死。”
“那你敢不敢说,是谁让他别活太久?”
灯婆婆突然把银铃壳按在胸口。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
银铃无声。
墙里却传来第三下敲击。
长。
小灯脸色一下白了。
“这不是换路。”
“这是催命。”
赵承珩抬脚往墙边走。
韩嬷嬷急得伸手抓住他的衣摆。
“殿下,不要听!”
赵承珩低头看她。
“嬷嬷,孤已经听见了。”
墙缝里,又滚出一点药膏。
药膏没有落地。
它粘在砖边,慢慢渗出一行细小的字。
送药者,仍在宫中。
送药者仍在宫中这几个字,让殿里一阵发冷。
因为这不是七年前的死证。
这是现在还会走动、还会递药、还会把白发送进墙缝的人。
赵明月提鞭就要往外走。
郭禹颉叫住她。
“先别惊人。”
赵明月回头。
“等他再送一碗?”
郭禹颉把铜片翻到背面。
旧寝殿值印边缘,有一点新磨痕。
“这枚铜片刚从牌串上拆下。”
李卓苒低声道:“宫中值牌每日点验。”
“少一片,不会没人知道。”
赵承珩看向韩嬷嬷。
韩嬷嬷声音发哑。
“点验在内侍省。”
“谁掌?”
“掌药太监死后,暂归南值房。”
南值房三个字一出,前面羊皮油印、南值铜扣又重新压了回来。
沈婉清低头看那点药膏。
她忽然说:“药膏没干。”
众人看她。
她伸手比了一下,又不敢碰。
“若是七年前留下,外层会硬裂。可它只是表面结皮,里面还软。”
阿棠闻了一下。
“半日内。”
墙后有人半日内来过。
还拿着素姑的白发、旧寝殿的铜片、南值房的药膏。
赵承珩轻声道:“他不怕我们知道他还在宫里。”
郭禹颉道:“因为他想让我们去找南值房。”
赵明月冷笑。
“那就不去?”
李卓苒把灯婆婆的银铃壳放在药膏旁。
银铃壳微微一动。
它没有响。
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偏了半寸。
小灯立刻说:“不是南值房。”
“铃往哪边?”赵承珩问。
小灯抬头。
“旧病案房。”
韩嬷嬷猛地看向他。
墙后那人没有再笑。
这一次,是沉默。
郭禹颉把铜片收起。
“他想引我们去南值房,灯婆婆却指病案房。”
赵承珩抬步。
“去病案房。”
韩嬷嬷声音发抖。
“殿下,病案房里有您的幼案。”
赵承珩没有停。
“那正好。”
“孤也想知道,自己到底病成过谁的挡箭牌。”
灯婆婆忽然敲了一下银铃壳。
短。
小灯听懂了。
“她说,别让墙后的人先到。”
赵明月已经冲到门口。
“那还等什么?”
她一鞭甩开挡路的宫人。
“带路!”
众人刚转身,墙缝里忽然掉出一片薄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小小的手印。
手印沾着退热药。
比赵承珩现在的手,小很多。
那只小手印一露出来,赵承珩的脚步停住。
手印太小。
五指摊开,掌心却缺了一块,像曾被烫伤。
阿棠闻不到烫伤味。
时间太久,药味已经把皮肉味吃干净了。
但他闻到一点糖渣。
“有人给他含过糖。”
沈婉清一怔。
“孩子哭时哄的?”
阿棠点头,又摇头。
“不是哄,是堵咳。”
韩嬷嬷听到堵咳两个字,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低声道:“先帝后怕殿下夜里咳醒人。”
赵承珩问:“怕谁听见?”
韩嬷嬷不敢答。
灯婆婆却敲了银铃壳。
长,短。
小灯翻译:“怕追兵。”
赵承珩看向那只手印。
“追兵听咳声找人。”
郭禹颉把手印拓下,放到白发和铜片旁。
“咳声、送药、换路。”
李卓苒接上:“韩嬷嬷记得死,灯婆婆记得换,墙后人记得催命。”
“现在手印证明,孩子活到过送药之后。”
赵明月看向韩嬷嬷。
“还只敢说一半?”
韩嬷嬷伏在地上。
她像一瞬间老了许多。
“奴婢只敢活到今日。”
这句话说得轻。
却让赵承珩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责她。
只是把那张拓印收进袖中。
“今日之后,你不用只敢了。”
墙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不是方才那个人。
更老,更哑。
“太子殿下说得容易。”
“敢说的人,七年前就该死了。”
灯婆婆猛地抬头。
她盯着墙,银铃壳在掌心抖得几乎拿不住。
小灯脸色发白。
“素姑。”
病案房那声瓷裂之后,素姑不再开口。
墙后只剩药膏慢慢往下滴。
郭禹颉看着那滴药,忽然道:“她不是走了。”
李卓苒问:“怎么说?”
“药膏还在晃。”
有人贴着墙呼吸,药才会晃。
赵明月立刻把鞭梢抬起。
赵承珩却道:“不用逼她。”
他看着墙。
“素姑,你若还想让安字碗不被看见,就说明那只碗还在。”
墙后安静。
过了很久,素姑哑声说:“碗在,人也在。”
这一句落下,小灯手里的银铃壳忽然冰凉。
他低头看见壳底浮出一点水痕。
不是水。
是药汗。
灯婆婆用手指按住水痕,慢慢写了两个字。
别迟。
病案房里,那只安字碗还没找到。
可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已经不能再绕开它。
赵承珩把小手印拓纸收好。
“先找碗。”
赵承珩听见那声瓷裂,没有再停。
“去病案房。”
墙后素姑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次,那笑声里终于有了怕。
门外风声一紧。
像有人抢先一步,往病案房去了。
沈婉清袖里的半枚钱,一碰到沈家旧药签就咬住了。
不是人咬。
是铜钱边缘卡进药签封蜡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涩响。
沈婉清的手僵在半空。
赵明月先一步按住她手腕。
“别抖,抖了别人又说你心虚。”
沈婉清咬住唇。
“我不是心虚。”
“我知道。”
赵明月嘴上硬,手却替她挡住了凤仪宫女官的视线。
郭禹颉蹲下看封蜡。
沈家的旧蜡冷后泛白,可这一块药签边缘泛青。
李卓苒用银针轻轻挑开一点。
里面不是药粉。
是一点压扁的纸灰。
“垫签。”
沈婉清声音很轻。
“这不是供药用的签。”
她抬头看赵承珩。
“这是开暗格时垫在机关里的签,防机关咬死。”
话刚落,墙里的暗格忽然松了一声。
暗格里掉出一缕莲娘旧发。
沈婉清看见那缕旧发,手里的半枚钱忽然烫了一下。
她差点松手。
李卓苒按住她的腕。
“别丢。”
沈婉清咬住唇,硬是把钱攥回掌心。
钱缘硌破了皮。
血沾上铜锈,沈家旧药签的味反而淡了。
阿棠立刻抬头。
“不是沈家害人。”
赵明月斜眼看他。
“废话,这还用你闻?”
阿棠摇头。
“我是说,这张药签原本不是给人喝药用的。”
郭禹颉问:“给什么用?”
沈婉清低头看自己袖里的旧签。
她想起祖父书房里那些封蜡。
有些签不开方,只封存。
有些药不治病,只保一口气不散。
“给活名用。”
她声音很轻,却把屋里的人都说静了。
李卓苒看她一眼。
这一次没有替她补话。
沈婉清继续道:“沈家旧签能压药味,也能防人改名。”
墙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声音像莲娘,又不像。
“沈家的姑娘,总算没白怕。”
沈婉清猛地抬头。
暗格里那缕旧发被风卷起,末端缠着一小截红线。
暗格里那缕发很细。
发尾被火燎过,卷成一点黑焦。
小灯伸手想碰。
沈婉清先挡住他。
“别碰,先看。”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从前这种话,多半是别人对她说。
赵明月瞥她。
“还行,没白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