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弘文殿内。
萧承朔站在御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奏报。
在他面前,一封拆开的火漆封筒扔在地上,封皮上依稀可见八百里加急五个字。
“宁边县丢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沉默良久,他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片混着热茶汤溅的到处都是。
“废物!定远府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破虏县的驻军呢?为什么不去驰援?”
天子震怒!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就连喘气声都刻意压低,生怕引起天子的注意。
“朕养着这帮饭桶有什么用?”
萧承朔猛地转身,将手中的急奏拍在御案上,案上的笔架应声而倒。
“朴卜城!”
“奴婢在。”大太监从门外膝行上前,撅着屁股匍匐在皇帝脚下。
“去静思园,将逆贼之后孟瑶,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朴卜城伏在地上,身体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
他没敢立刻应声,缓了几息后,才试探着开口。
“如今孟贵人刚刚得陛下垂青,若是贸然……”
“朕让你去,你就去。”
“奴婢遵旨。”
朴卜城不敢再劝,爬起来弓着身子就要往外退。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门外低声通报。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端了羹汤。”
萧承朔还在气头上,一言不发,那小太监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娘娘说今日小年,给您炖了山药羊肉羹,驱寒暖胃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朴卜城弯着腰卡在中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让她进来。”
好半天,萧承朔终于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得到许可,赵清漪亲自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脚步沉稳,像是没看到地上的碎瓷和奏折,穿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径直来到御案前,将托盘放在案角。
“天凉,陛下趁热喝吧。”
萧承朔坐在御座上,看也不看那碗羊肉羹。
赵清漪也不催促,自顾自的动手把笔架扶正,又将滚落在地的朱笔捡起来搁回原处。
“沈毅又破城了。”
萧承朔忽然开口。
“守城的主将弃城跑了,云州如今门户大开。”
赵清漪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臣妾不通朝政,不懂军务,但臣妾知道,这仗打了三年,朝中的那些大人们总该拿出个章程才是。”
“呵,章程?”
萧承朔冷笑一声。
“他们能拿出什么章程?不是要钱就是要粮,朕给了他们钱粮,他们却拿不下一个区区沈毅。”
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揉着眉心,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可笑朕堂堂天子,刚刚却差点要用杀一个女人来解气。”
“孟瑶?”赵清漪询问。
萧承朔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沈毅打着长信侯的名义起兵,孟瑶是长信侯唯一的血脉。”
“朕收到八百里急奏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把她砍了。”
赵清漪绕到萧承朔身后,用手帮他捏着肩膀,她知道此时陛下需要的不是有人为他出谋划策,而是需要一个忠实的听众。
“后来呢?”
萧承朔在赵清漪的手背上拍了拍。
“后来朕压下来了。”
他看着御案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羊肉羹。
“杀了她又能怎样?沈毅照样闹,朕还要背负个滥杀的骂名。”
赵清漪走到桌前,将那碗羊肉羹又往萧承朔这边推了推,萧承朔沉默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前几日见过孟瑶了,你觉得她怎么样?”
赵清漪闻言,想起了那个嘴里不饶人的孟贵人。
“她……是个聪明的。”
“聪明?”
“臣妾在凤仪宫见了她一面。”
赵清漪没有说在宫外廊下发生的事情,只是捡着殿内的对话讲。
“她话不多,也不刻意逢迎讨巧,挺有分寸的人,臣妾看着,不像是个蠢的。”
萧承朔没接话,只是摩挲着手中的碗。
“臣妾本打算让她年后搬进长春阁,也方便照应,既然陛下说她与云州的叛乱有关,那此事就先搁置吧。”
萧承朔摆摆手。
“长春阁的事先放着,她还有用。”
赵清漪点头:“臣妾明白。”
她没有追问孟瑶有什么用,那不是她该知道的,也是她和萧承朔这么多年形成的默契。
二人沉默了一阵,直到那碗羊肉羹不再温热,赵清漪这才起身。
“臣妾就先告辞了,若是陛下觉得羹汤还可口,晚膳臣妾再让人送来。”
萧承朔嗯了一声,赵清漪行礼离开,等她刚刚出了殿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萧承朔的声音。
“撤了方才的旨意,让朴卜城回来。”
等到彻底离开了弘文殿,秦女官迎了上来。
赵清漪边走边吩咐道:“你去静思园传个话,让孟贵人安生待着,搬进宫里的事往后推。”
“推到什么时候?”
“推到……推到陛下想起来再说。”
秦女官领命离开,赵清漪则是沿着步道慢慢走着,脑海里不停地回想萧承朔的那句她还有用。
不知不觉间,赵清漪已经回到了凤仪宫,她抬头看向那块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牌匾。
“怕是天下的女人,没有几个不想成为这里的主人。”
“只可惜……”
另一边,萧承朔在赵清漪走后独自坐了一会儿。
看着宫人忙前忙后的洒扫,他忽然起身,拿起大氅就往外走。
朴卜城爬起来跟上。
“陛下,您这是……”
“去静思园。”
朴卜城愣神,赶紧招呼人备车。
方才还要把人打入死牢,这会儿又要去静思园,陛下这心思,真是越发难猜了。
萧承朔坐在马车里,手里捏着奏报。
与赵清漪相同,他脑子里也在想着刚才对皇后说的那句:她还有用。
不同的是,赵清漪觉得皇帝过于冷血,毕竟是自己的女人,却要用有用没用来评价。
而萧承朔却是大脑飞速运转,在想孟瑶到底有什么用。
这一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记得刚才震怒之下,自己是真真切切起了杀心。
可冷静下来之后,他立马回想起那天在西市发生的一切。
一个连他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在脑海中升起:自己杀孟瑶是为了消除隐患!
诚然,若孟瑶只会做些吃食,那自己根本不会动杀心。
自己动杀心,恰恰是因为她有用,而沈毅这帮人的存在,让这个无欲无求的女人变的很危险。
越有能力的人,越危险。
萧承朔靠在车厢上闭起了眼,马车晃晃悠悠的出了宫门,朝着静思园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