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简说完不再出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鱼肉炖的滚烂，舌头一抿就化，半分腥味都没有。
这是什么鱼？怎的如此鲜嫩。
他心里疑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孟瑶也不急着开口，她等赵崇简把筷子放下之后才问道：“这韩大人和周四平什么关系？”
“据老夫所知，二人没有关系。”赵崇简说道。
“韩尚书掌管着天下官员的铨选考核，奈何人力终有尽时，难免也有走眼的时候。”
孟瑶听懂了，“所以，韩大人保周四平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
周四平考绩年年中上，虽说他不过区区知县，还轮不到吏部尚书为他背书。
但吏部所有的文书，最后都要经过韩正明的签字。
即便如此，若是那白狼县偏远，又或是周四平稍稍有那么一丝作为，他韩正明就有辩驳的余地。
甚至说此等小事都不会牵连到他堂堂吏部天官的头上。
可现在呢？天子脚下，知县被人架空，整座白狼县落入了叛军之手，朝廷竟连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这换谁都得炸毛。
赵崇简没有否认孟瑶的说法。
“韩尚书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一个贵人，犯不着得罪他。”
孟瑶眼珠子一转：“老爷子这是为我好？”
“老夫是为白狼县好。”赵崇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咕嘟半天，最后吐在了脚下的痰盂里。
“不过话又说回来，韩大人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
孟瑶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在景寒宫的时候。
那时原主穷，身上的银子都被榨干了，就连刘婆子都成日磋磨原主，还不就是欺负她没了靠山？
如今自己看似风光，可真要得罪了一个二品大员，那就只能祈祷今后萧承朔不会变脸了，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米娜，你觉得呢？”
孟瑶忽然抬头，将目光放在了洋妞身上。
米娜束手站在一旁，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一时有些语塞。
“听说你们家能和草原上的王庭做买卖，想来也是身家不菲了，可就连你都沦落到这种地步，那些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的百姓呢？”
孟瑶叹了口气。
“其实我挺怕的，我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有什么资格对吏部天官说不？”
“可不把周四平拿下，我睡不着啊。”
“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些可怜的百姓，他们一个个头面浮肿、肚腹胀大，追着我问，你不是钦差吗？你为什么不救救我们？”
也许是孟瑶的话让米娜想起了自己族人悲惨的遭遇，她背过身去擦了擦脸上的泪。
赵崇简沉默了一阵子。
“那你说，周四平撤了，谁能接手这个烂摊子？”
孟瑶想了想回道：“咱们就在这里等着，等到朝廷派人来接手，在此之前，当然还是麻烦您老人家接手了。”
赵崇简闻言往后靠了靠，“呵，连老夫都算计进去了。”
“罢了，老夫写折子，调周四平到别处去，也算是给韩尚书一个体面。”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裴长风提着一壶酒走了进来。
“阁老。”
赵崇简皱着眉：“裴千户，老夫在议事。”
裴长风嬉皮笑脸的在赵崇简身边坐下，身为勋戚，只要不是正经场合，他也不是有多惧怕对方。
“这可是好酒，我从陈勇宅子里搜出来的。”
他压着声音，脸上贱兮兮的表情，看得赵崇简想揍人。
“来来来，给阁老拿个酒碗。”
赵崇简不理这人来疯，又问起孟瑶白狼大营的事。
“白狼大营责任重大，不能空着，你怎么看？”
孟瑶想了想。
“我觉得黑山大营那个中军千户不错，敢打敢冲。”
赵崇简摇头。
“敢打敢冲只能说其悍勇，不见得会治军。”
孟瑶对这说法不赞同：“乱世当用重典，我倒觉得现在白狼大营一团糟，这种下手重的人最合适来收拾烂摊子。”
“你呢，你怎么看？”
赵崇简没有立刻接话，又问起了裴长风。
裴长风则是无所谓，他大仇得报，谁上来都与他无关。
没有得到答复，赵崇简微微摇头。
“那陶贵怕是接不了参将这位置，二者之间差距太大了。”
其实赵崇简心里也没什么好的人选，他堂堂百官之首，平日里从不轻易开口。
偶尔张一次嘴，那最起码也得是个州牧、巡抚之类的位置才是，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四品武官，也轮得到他来操心了？
赵崇简：唉，总有一种命很苦的感觉。
“这样吧，先提一级，让他做个中军守备，代掌白狼大营，等到他把这整明白了，再说参将的事不迟。”
孟瑶想了想，觉得赵崇简这个安排合情合理，连升两级确实有些扎眼，况且那功劳还都是自己的，陶贵只是去打扫了个战场。
“那就都听阁老的安排。”
闲谈之间，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白狼县最要紧的两个位置就被定了下来。
赵崇简喝了一碗酒，脸色红润。
皇帝把白狼县的事全权交给了他负责，他本来可以不问孟瑶的意思，但他问了，不仅问了，还听了进去。
这个转变他自己心里清楚，孟瑶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