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姑娘请看，如今修筑堤坝，多是以这样的夯土为里，外面包上青石条，缝隙用糯米灰浆填实。”
工部主事上前两步，指着地上的物料开始介绍。
“只是条石开采运输麻烦，耗费巨万，糯米灰浆又损耗粮食。”
“所以寻常的河道，一般都是只用纯夯土来筑堤，平日还能应付，若是遇上汛期，被冲垮也是常有的事。”
孟瑶蹲下身子，随手捡起一根小木棍，在那硬邦邦的夯土块上戳了戳，就见夯土直往下掉渣。
随后她又伸手沾了点糯米灰浆，在手里搓了搓。
“我也就小时候见过我奶奶拿浆糊贴春联，结果你们用来筑坝？”
“难怪你们年年修，年年垮呢。”
主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在工部任职十几年，修过的堤坝不知道有多少，头一回被人如此打脸。
孟瑶却是不管他脸色好不好看，继续开口嘲讽。
“这土夯的再结实有什么用，水一泡还不是会变成一摊烂泥？”
“还有那糯米灰浆，你们都多余往里面掺灰，直接用糯米多好，百姓没饭吃了，捞起来就能下锅。”
郑百川也有些听不下去了，他轻咳两声站出来打圆场。
“唉，眼下确实有难处，也正因为如此，才想听听孟姑娘的高见。”
孟瑶拍拍手站起身。
“高见谈不上，倒是有个新奇玩意儿，我管它叫水泥。”
她语气轻描淡写，就像在说“我这有瓜子，你吃不吃？”
在场的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迷茫。
水泥？什么是水泥？
“敢问孟姑娘，这水泥是何物？也是灰浆一类？”
工部主事有些不服，索性直接开口追问。
这下该孟瑶十分傲慢了，她仰着脖子，看都不看那主事一眼。
“简单来说，就是烧制出来的石头粉。”
她掰着指头瞎比划道。
“找石灰石，黏土，按比例混在一块，放在窑里烧透，然后拿出来磨成细粉。”
“等到用的时候，加水，再拌上沙子，干了之后就跟整块石头一样硬，且水泡不烂。”
郑百川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这就是孟贵人说的筑坝材料吗？
“孟姑娘，此言当真？”
孟瑶点点头。
“此物比之糯米灰浆，结实十倍不止，可价钱却不及其十之一二。”
她话音刚落，作坊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即便炸开了锅。
孟瑶下意识后退两步，做好了开溜的准备，却发现这次众人比较克制，只是讨论，没有动手的迹象。
“孟姑娘所言，简直天方夜谭。”
“就是，石灰我们也常用，遇水就散，哪里能挡得住洪水？”
“孟姑娘怕是在说笑，那泥土烧完就是砖，哪有把砖磨成粉，还能凝成石头的道理？”
“历朝历代都没听过这法子，这妖……孟姑娘又开始胡说了。”
七嘴八舌的，全都是质疑声。
就连一向信服孟瑶的郑百川，也有些犹豫了。
他跟孟瑶打过几次交道，深知这位贵人看似疯疯癫癫没个正形，可她脑子里是真有东西啊！
就说前阵子，经过她的折腾后，工部专门打造了一个祖砝，竟然真的将成品率提升了不少。
如今整个工部哪个不夸一句新尺子好用？只是碍于孟瑶女子身份，所以没人提她罢了。
不然这次孟瑶出现在工部，等不到他郑百川出面，就得被人赶出去。
“考虑的怎么样了郑大人？”
“我可提前告诉你，我不给你打包票能成，另外还得你自己安排几个熟手，再备上石灰石和黏土这些零碎，自己慢慢琢磨。”
“成了呢，咱们就是大周的功臣；不成也不打紧，没多少损失。”
听到孟瑶开口，郑百川捋着胡须，一咬牙，应了下来。
“本官自然是信孟姑娘的。”
“这样吧，城西有个窑场，常年闲着，我看那里就行。另外人手和物料，本官今日就安排下去。”
“明日还得劳烦孟姑娘来指点一二。”
那主事见自家尚书拍板定了下来，连忙开口劝阻。
“尚书大人，这……这也太草率了吧？”
郑百川大手一挥，豪气的说道。
“试一试怕什么？无非就是一些损耗，我工部还烧不起几窑的土吗？”
孟瑶听完，立马举手补充道。
“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只是大概知道这么一个路子，至于具体的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烧多大的火候、烧多久能成，我一概不知。”
“这些都需要你们一炉一炉慢慢试，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个法子有用。”
说着，她目光扫过郑百川，又补了一刀。
“试个十次八次不成功，你们也别惊讶；试个百八十次才成功，那是咱们运气好。”
众人听得嘴角集体抽搐。
合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你也敢跑来大放厥词，说什么要做能抵挡洪水的神料？
孟瑶也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过分，她稍一琢磨，主动揽下了一部分花销。
“这样吧，主意是我提出来的，花费的银子我出一半。”
郑百川自然不可能真让孟瑶出钱，堂堂工部，不至于连这点钱都出不起。
更何况，这事若是真成了，那不光修堤筑坝，就是建城、造桥、修路，不都用的上？
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功啊。
“孟姑娘说笑了，这点花费，工部还是出的起的。”
郑百川下定决心：“至于其他的，一切都依孟姑娘说的来办。”
说完，他又伸手一指那主事，似乎怕他不尽力，便刻意加重了语气。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若是做不出那名为水泥的神物，或者出了岔子，你就卷铺盖回家吧！”
孟瑶闻言，在一旁幸灾乐祸。
“这位大人就放心吧，等造出了水泥，你就是第一功臣。”
那主事强颜欢笑，朝着孟瑶拱了拱手。
“今后的事，还要请孟姑娘多多指点，早日做出那水泥。”
孟瑶绷不住了，她哈哈大笑。
“放心吧，等到水泥做出来，你就知道我所言不虚。”
“到那时，别说洪水了，就是龙王爷来踹两脚，都未必踹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