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齿间的鲜味尚未散尽,孟瑶便点头应下,同意先去实习几天。
郑百川不知道何为实习,但这并不妨碍他高兴。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贵人应了,不如随老夫走一趟工部,先看看地方如何。”
孟瑶稍一琢磨,反正今日也无事,早点去看看也好。
于是,郑百川交代好匠头后,乘着马车先行离去,孟瑶则是转身回到屋里,叫来刘婆子为自己梳妆。
约莫得有大半个时辰,孟瑶终于从静思园出发,赶往工部。
工部各司的官吏早已收到消息,知道有位女子要来工部当差,都悄悄议论着。
“没眼看啊,尚书大人怎么能同意这等荒唐事?”
“就是,何曾听过有女子入衙门办差?”
“牝鸡司晨,这是礼崩乐坏、纲纪废弛的前兆啊!”
……
这些话自然也都传到了郑百川的耳朵里,他知道,当世男子大多自带一份优越感,认为女子只能安居内宅,操持家务。
他甚至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毕竟自幼苦读的圣贤书里,全是这套道理,世人也早就习以为常。
可理解归理解,他不能容忍旁人的话刺激到孟瑶。
郑百川唤来属官吩咐,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火气。
“你亲自去查,看看今日都有谁在衙门,以及下面的作坊、值房非议孟瑶,把名字都记下来。”
属官躬了躬身子,又听郑百川接着说道。
“只是闲谈、并无恶意的,罚俸一月,到窑厂去做工十日,让他们好好想想,工部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嚼舌根的。”
“若是那些言语刻薄、刻意诋毁,四处散播闲话,故意毁人清誉的,革去差事,送往有司查办,按诽谤上官论。
就算是那些随口附和、跟着起哄的,也不能轻饶,杖责二十,送到南边河工修大堤,汛期不结束,不许回京。”
属官暗吸一口凉气。
这头平日里不发威的老虎,在此刻露出了他的利爪尖牙,一句话,便有不少人为此遭难。
又过了大半天,孟瑶如约而至,一身素色衣裙简简单单,看着不像是来当差的,倒像是来串门走亲戚。
郑百川亲自出门迎接,态度自然,全然不见方才下令时的气场。
“贵人来了,本官带你四处转转。”
听到郑百川换了自称,她也清楚,这是要公事公办了。
工部作坊分类很多,例如铸器、木工、烧窑、营造等等,每一处都井然有序。
孟瑶一路走,一路看,表情很是认真。
她发现,作坊里到处都有废料,尤其是木工,耗材极多。
孟瑶指着地上那些废料,脸上的嫌弃之色都要溢出屏幕了。
“咱们工部就这水平?”
郑百川结结实实挨了孟瑶一记重拳:太打脸了。
“咳咳……”
他战术性的轻咳两声。
“营造之事,最吃分寸,很多榫卯、弧面差一丝便合不上。想要做到这般精准,大多要靠匠人们长年累月的经验和手感。”
“你看到的那些,多是学徒手艺不深,拿捏不住,稍不留神就废了料子。”
听郑百川这么一解释,孟瑶她……更糊涂了。
“不是有尺子吗?照着尺子的刻度来做,怎么会不精准呢?”
这话一出口,那些随行官吏看向孟瑶的眼神,又轻蔑了几分:连这都不知道,还想到工部任职?
郑百川回头扫视了一眼,压下身后人的窃窃私语。
“贵人有所不知,难处就在这尺子上。
自古以来,尺度源于黄钟,以黍米累排定长短,可天下的黍米本就大小不一,即便尽力拣选那些饱满的,也做不到粒粒相同。
如此一来,自然也就各有差别。”
孟瑶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同样称为一尺,有些人做出来的尺子,可能不足一尺。而有些人做出来的又长于一尺,皆因量具的源头就不齐?”
郑百川点头。
“贵人聪慧。”
他常年在工部,这套弊病早就看得分明,只是长久以来,他和众人都困在这套旧体系里,钻了牛角尖。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黄钟黍米是天道本源,度量衡本就该从这里生出。
工部能做的,无非就是仔细挑黍、用心校对官尺,尽力把误差缩到最小,压根没人想过把这套根基废掉。
孟瑶沉吟了片刻,提出了一个在后世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既然这些靠不住,何不换个法子?
咱们铸造一套祖砝,将长短、容积、轻重,全都刻定在这一套器物之上,然后妥善封存,作为本源。
今后天下所有的官尺、量斗,全都以此样板复刻,只以它为基准,不再用黍米、律管当做根本。”
众人哗然,更有些愣头青不顾郑百川在场,越众而出,当场指责孟瑶妖言惑众。
“放肆!律黍为基乃天道,尔不过一介妇人,焉敢胡言乱语?”
“妇人本该在家相夫教子,尔却弃内宅本分于不顾,出入工坊,与男子杂处,你简直不知廉耻。”
骂什么的都有,郑百川压都压不住。
孟瑶也傻了,没想到自己随口一个提议,竟让众人起了这么大的反应,这若是换成寻常女子,怕是要寻死觅活了。
好在孟瑶不寻常。
在她的逻辑里,只要不挨揍,其他人说什么根本不重要。
孟瑶:“你说人能飞吗?”
众人:“一派胡言,人又不是飞禽,如何能飞?”
孟瑶:“水为什么会结成冰?”
众人:“这……天冷,它可不就是结成冰了?”
孟瑶:“你知道脚下的土地,其实是一个球吗?”
众人:“你放屁!”
孟瑶冷哼一声,不屑的看着在场之人。
“只有成日里在家相夫教子才算本分?岂不闻妇女能顶半边天?”
说罢,她一指方才叫声最响之人。
“怎么,你不服气?不行你回去问问你爹,看没有你娘的配合,你爹自己在家能不能生出你。”
郑百川额头布满了黑线。
他忽然有些理解当时皇帝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了。
将来若是她捅了篓子,你莫要指望朕为你收拾残局。
他正在思索,想着该怎么收场,就见孟瑶推开人群,爬上了一个木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所有人说道。
“你们这帮井底之蛙,自以为读了几年圣贤书,便通晓世间的奥秘。
殊不知,天地何其辽阔,你们不过是读了几句旧文,便想禁锢万物之变,也敢妄议是非。
在我看来,你们不过是困于方寸之间的可怜虫罢了。”
孟瑶骂的起劲,声音也是越来越高。
“工匠求精、器物求准,本是利国利民之事。而你们这些可怜虫守着陈年旧说,不肯抬头看一看天地的广阔。
如此下去,你们纵是熟读万卷典籍又能如何?这些腐朽的东西,只会成为捆住你们自身的枷锁罢了。
还谈何明理?谈何济世?”
众人先是安静一瞬,随后叫嚷声骤起。
那位被孟瑶指着鼻子骂的官吏,更是率先冲出人群。
扬言要将孟瑶扭送有司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