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鱼若研墨,齐景提笔做书,写下一句:
烟纱湖,新荷正好,请郑公子与赏。
墨迹干涸,齐景拿着纸条出门,此时里县灯火俱寂,一城月色蒙蒙。
他落在房顶,施展身法《细雨流光》,衣袖随风流动,脚下青瓦丝毫不响,身形飘逸迅捷,但只像掠去一缕灰尘。
假如,最初仙缘没有被《夺位仙禄阵》掠夺,齐景的悟性应该很高,不止上一世的平庸成就,此生重来,身负奇异蛇印,命数扳回了正轨,他心思十分通透,写什么都比前世更快更精。
这不止是重走老路的熟悉,还有悟性与仙道的契合。
重练《细雨流光》,虽在世俗,可练出几分仙宗修士气韵。
齐景披着蒙蒙月光,双袖飘扬倒飞,快的只剩模糊残相,一转而逝。
但要去的地方,不是钟灵毓秀之地,是一家丧葬纸扎铺。
他从雨水未干的青瓦房顶,落到院中,铺子里的裱糊匠和伙计早已鼾声如雷,睡的非常沉…
几十只扎好的纸人纸马,怕受潮,放在干燥房间里。
轻轻推门进去,纸人纸马红红绿绿,在夜里显得颇为阴森,好像会动,会咧开嘴惨笑。
齐景挨个看了看,在一只纸扎童女跟前停住,捏着纸扎童女打量,圆脸,大眼睛,脸蛋儿涂的红补补,姿色在众多纸人中最为出众。
如此绝色,岂不是和驴槽大人郑旭安天作之合?
就它了。
齐景提起纸扎铺的毛笔,替纸扎童女点上大眼睛,放下几枚铜钱,携纸扎童女往县衙而去。
说实在的,齐景看郑旭安,感觉和当初的谢彪谢奎两兄弟差不多,不足以为敌手,远远不足。
若然一剑杀了,痛快也没什么痛快,只是在修行生涯中添个污点。
郑旭安就像一只斑衣蜡蝉,很容易能拍死,但会弄的满手臭味儿。
思量间,齐景已到了里县县衙,值夜的衙差刚刚睡醒,打着哈欠出去巡逻,两人一队,但发现不了他。
他站在阴影之中,手提纸扎童女,静静等了会儿,去往接待外地官员的后堂。
段铁砚送信回来以后,喝了药酒,在房内运转先天之气。
凭借对他身上浓厚气血的感应,齐景找到了他,又顺藤摸瓜找到郑旭安。
夜色已沉,时间很晚,靠着两斤酒,缓解自以为的相思之苦,郑旭安终究能安睡。
此时睡的很熟。
齐景落到房门前,推开门,酒气很重,郑旭安张着嘴躺在床上,呼噜呼噜,偶尔吧唧一下嘴。
齐景又提起纸扎童女打量,姿色确实很出众,配得上郑旭安。
于是揭开被子,把纸扎童女放在郑旭安的身旁,做成一桩好姻缘,纸条也留下了。
这就叫以德报怨呀,这就是玄门正宗。
齐景悄然而来,悄然而去,不打扰驴槽大人洞房花烛夜。
………
还是里县县衙。
天色将明。
这时候天地阳气生发,人随天动,正年轻的郑旭安,阳气自然往下身汇聚,不免心有所感,要对自己出手。
他升任户曹没几年,到县里办差,需要注意影响,不能来了就问“城中可有妓否”,日子还挺苦闷。
那段铁砚是贴身护卫,也不是书童。
摆好架势,郑旭安正要开始浮想,对象自然是一见倾心的陈鱼若,但这时忽然感觉到身旁有什么东西。
什么?
郑旭安睁开眼,一只脸蛋儿红扑扑纸扎童女,躺在他被窝里,笑容可掬,颜色极为鲜艳。
愣住一息后,郑旭安头都炸了,吓得惊声大叫,滚下床来,连滚带爬逃出房间。
身上衣服自然不齐整,鼓着小包。
段铁砚听见喊叫,火速出门,扶住连滚带爬的郑旭安。
“公子,怎么回事?”
“鬼…鬼…”
郑旭安脸色苍白,声音打颤,裤管开始湿润。
段铁砚先天宗师境界,兼之气血浑厚,真有鬼也不怕,扶起郑旭安道:
“哪儿来鬼。”
“屋屋屋屋…”
郑旭安像是烧开的水壶,呜了好一阵儿,愣是说不出第二个字。
但是段铁砚已经明白,大步流星走进房间,虎目一扫,拎起床上的纸扎童女,拎到门外,一掌震得粉碎,安慰道:
“公子不必怕,丧葬之物而已。”
话是这么样说,可段铁砚如何能体会到,一个普通人,早晨刚睁开眼,身边躺着只纸扎童女的冲击力?
郑旭安所立之处,已积水成洼,仿若夜壶倾倒,哭腔道:
“这怎么回事。”
段铁砚拿着那张纸条,读了一遍,闷声说:
“我看是有人装神弄鬼!”
待到天亮。
县令尹孝升和典吏周文平,都过来查看情况。
看着一地纸扎碎纸,破损竹架,两人顿时明白事情真相:
闹鬼了,郑旭安惹上鬼了。
里县去年发生过孤魂野鬼占据山神塑像的事,尹孝升记忆犹新。
而脑门很秃,带着帽子遮丑的周平文,对此更有发言权,他家的小棺材板周仁,就是被冤魂给折腾死的。
两位大人当即建议:
“郑大人,您现在需要去找吴仙师为您做驱鬼法事。”
段铁砚接话道:
“恕小人愚见,此事并非鬼怪作祟,而是有人装神弄鬼。”
极是愚见,还好意思说?周平文瞪了段铁砚一眼:
“阁下身形魁梧,必是武道中人,可昨晚守在郑大人隔壁房间,看见有什么人到县衙作怪了,你当县衙衙差是摆设?”
“我…”
段铁砚没话说,昨晚他确实没感觉到郑旭安房间有什么动静。
郑旭安很惜命,摆摆手道:
“铁砚,此事蹊跷,或许真有乱力鬼神作祟,请那叫吴喜浓的江湖方士来看看,也不为过,叫他来吧。”
“是!”
段铁砚快去快回,不多大会儿,返了回来,犹豫不决的回禀道:
“吴喜浓不愿意到县衙。”
“他什么意思?”
“可能…可能需要公子亲自去请。”
郑旭安看不起江湖方士,可这回被吓得魂不附体,不得不屈尊下顾,没有犹豫,让段铁砚驾着马车带他去湖畔宅邸。
两人很快到了。
门前。
吴喜浓长身剑立,手捻胡须,仙风仙气扑面而来,一见郑旭安,便闭眼道:
“唉,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