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顶空寂,春雨不休。
齐景站在亭台前淋着,没穿弟子服,身上是普通衣物,被雨水淋透了,顺着衣袖滴水。
他站的很直,像一根没有感情的木桩。
商玉逼他学剑,犹如逼良为娼,这点他心里不服,没打算唯命是从。
自己的路还是得自己走。
但被罚站,齐景没有怨言。
在雨里站了两个时辰,心思逐渐平静,他反省出了身上的问题。
再世重来,他知道许多事情如何发展,结果如何,占着先机,加上上一世修行八十年,有几分学识、心性、悟性,不自觉地就开始自以为是。
今天乘白鹿到峰顶,齐景对商玉没有一点敬意,谈到练剑,甚至认为服个软,说两句不走心的漂亮话,就能把商玉哄的五迷三道。
可商玉何等人?
不说金丹后期的煊赫修为,论阅历,也比齐景两世为人加起来还要多的多。
齐景太小看人,狗眼看人低,冲这种傲慢和自以为是,罚站还算轻的。
“我一个炼气,我拿金丹后期当儿戏…”
想到这儿,齐景很庆幸这是在宗门。
如果在宗外,换一个不认识的金丹,可能已经请他…施展平生仅能施展一次的飞头术。
齐景转头往东了望,夜雨如帘,连绵无数山,仍看不见长留峰。
他觉得他的有点小优秀,遇事肯自思自省,这种优点也是在长留峰培养的,应该向丁师祖俯拜再三。
而想通了,别的就没什么了。
后半夜云收雨住,掀开一幕星天,天蓝如洗。
天地灵气突然浓了起来,宛若看不见的瀑布,遥从天际冲到黄钟峰峰顶。
齐景没有运转《炼气篇》,更没有刻意凝聚灵识,可眉心神轮一点白光微映,便清晰感知到灵气涓涓流淌。
亭台玉阶两面的雪藻幽兰,在灵气涤荡中,泛开惊艳冷香。
侧面泉流淙淙,清冽如冻,带着雪藻幽兰香气婉婉流向山下。
齐景修为浅薄,起码比起金丹后期非常轻薄,不知是黄钟峰峰顶布置有阵法,还是商玉的高深境界,拨动了灵气走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商玉通过山泉,给黄钟峰弟子降了修行福泽。
他还猜测过商玉会在山上洗脚,没想此女…此宗门前辈对门内弟子也有一番爱护,润物于无声。
一夜过去。
晨钟从山下传来,齐景不知要被罚站到何时,也没开口问。
他开始运转《炼气篇》采气,修行到一定境界,采气不拘坐卧,清心即可。
风吹起雪藻幽兰的香,比夜里淡,等朝光挥洒到黄钟峰,彻底消失了。
练完《炼气篇》,齐景接着站桩,昨夜被雨水淋湿的衣服,逐渐被体温暖干。
朝暮交待,日月轮转,一天过去,两天过去。
商玉连续两天没有出现,金丹境修士就这样,气机悠长,一打坐,一静悟,就得要数天或数月时间。
当然,齐景不可能站数月,那就站成干尸了。
他认识到错误,心里也有主意,决定到身体承受不住的时候,深刻忏悔一番,然后转头走人。
正所谓小杖受,大杖走,不能死这儿。
说起来受罚,上一世,大概也是相同的时间,齐景也受了罚。
原因是跟齐景搭班干活的杂役师弟,年纪小,身体瘦弱,干活总是干不完,需要他帮忙,他嫌师弟累赘,把人家骂了一顿,又打了一点。
在里县马肆当弼马温就这样,谁干活慢谁挨骂挨打,齐景把世俗习气带到了宗门。
后来师弟找尚三竿告状,尚三竿罚齐景劈三天劈一千斤木柴。
受罚其实也活该。
齐景想想前尘往事,倒也不算无聊,只是不可避免的开始饿了。
炼气境修士,采灵气涤荡体魄污浊,求证清明之躯,可五脏之元气,仍然需要饮食补充。
他平常跟黄钟峰教习一块儿用饭,三天一回,这回是正要去吃饭,被叫了上来,算起来已经五天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着实又渴又饿。
唉。
心存傲慢,自作孽。
到第五天清晨,练完《炼气篇》,睁开眼时,商玉终于出现在亭台,换了身烟灰色的长裙,衣袂浮动,仙气凌然。
她手里那片一寸宽、三尺长的玉简,怔怔出神。
那是在读书,齐景晓得。
修仙界许多功法秘籍,传承隐秘,会用灵识之法记录到特殊的玉简中,称为“丹简灵书”,跟世俗的石碑、竹简、帛书、纸质书一样,统属于文字载体。
齐景上一世学的《流火日轮》,便是用丹简灵书承载。
商玉入神阅读,不开口说话,像是晨光里的一尊白石塑像,齐景也不敢打扰,安静等着。
待到前响将尽,中午将临。
商玉终于收起丹简灵书,轻飘飘往玉阶下斜来一眼:
“站了五天?”
“是。”
“有何心得。”
“弟子日前受召到断指崖,以为峰主是沽名钓誉之辈,金玉其外之徒,宗门捧出来的花瓶,非常容易欺瞒糊弄,故满心傲慢,愚蠢至极。”
齐景态度诚恳,目光直视,像是一番肺腑之言。
可“宗门捧出来的花瓶”,一介炼气,居然如此轻视商玉,商玉还真没料到,拧起黛眉道:
“混账东西,你有何修为,敢轻视金丹修士,不说我,任何一位金丹,包括炼旁门的邪修,亦曾经千难万险,无数磨练,你怎么敢的,就凭你那一点点机缘?”
“峰主教训的是。”
“仙运福缘,只是修行的一项便利,而不决定最终的成就。”
说到这儿,商玉摇头叹了声:
“向昶、纪因秋只看见你资质、悟性、心性出众,可却看不见这些光环之下,多几分傲慢,缺几分警惕,太纵容于你。我来问你,不在宗门,把你放到散修的环境,你觉得你能活几天?”
齐景被问得愈发惭愧,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躬身行礼。
上一世,他自始至终都活在宗门和丁欢的荫蔽下,没有像正式弟子那样,到了一定修为后,外出游走磨砺。
实际的江湖经验少的可怜。
商玉敲打了几句,岔开话题:
“心里记着,初学者要保持谦卑之心…先回去洗洗,一个时辰后再过来,我带你去剑廊挑一柄剑。”
“弟子拜谢峰主教诲。”
终于不用再站了,齐景活动起手脚。
此时正口渴的厉害,又指着亭台边的清冽水流道:
“峰主,我能在这儿取水饮用么?”
“雪藻幽兰药性何其阴寒冷冽,亭台下几株栽植近二百年,阴寒早已渗出地脉,周围溪水你敢用?看来你读书,也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