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掌嘴?纪因秋抿嘴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抬起手,但另一只手速度更快,啪的抽在向昶脸上。
她年轻时俏皮灵动,当了执事,纵有所收敛,底色却没变,当众丢人这种福报,当然要跟向昶同享。
同期师兄妹嘛。
再者,向昶此人不在背后说宗门长辈坏话,简直是个异端,这点纪因秋很不喜欢。
向昶惹不起躲得起,皱着浓重黑眉,站到老夫子李盈年身后。
从他从心的模样看,以前没少挨欺负。
可话说又回来,同期的师兄妹,一同学习、修行、游历、共经生死,几十年乃至上百年,情逾手足,一巴掌何足挂齿?
拿齐景来说,上一世在长留峰当杂役,到了气血最刚的阶段,那位杂役师姐洞悉他龌龊的念头,即便不是非常喜欢,也愿意跟他夜入梨花林。
只不过执法弟子太拿宗规当回事,夜间仍然辛勤巡逻,坏了两人好事。
纪因秋先拿向昶当挡箭牌,接着巴掌才落到自己脸上,心里当然不服,暗骂商玉清冷偏执,自以为是,老娘们儿活该一辈子守寡。
纪因秋面容不如商玉年轻,年龄其实小的多。
在她还是少女韶华时节,商玉已经名震荆国三宗一门。
受罚挨骂,自己掌嘴,在衍云宗微不足道,齐景倒是没有同情起纪因秋,他在观察站在云气上的白鹿。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此白鹿体大如马,白毛如毯,头顶双角犹如白珊瑚。
道藏言:鹿寿千岁,五百岁则色变白。
齐景没见过这种白色的鹿…但商玉不是锋芒锐利的剑修,应该御剑朝苍梧,巡风暮北海,怎么会有头鹿当坐骑。
齐景瞎想着,施展《细雨流光》,纵起身形,落到鹿背上,双手扶住鹿角。
“驾!”
指鹿为马…
接着白鹿踏云而起,穿过一帘疏雨,转瞬落到断指崖。
齐景有点眩晕,被摔了下来。
落地位置是商玉洞府前的亭台,玉阶生凉,两面雪藻幽兰经年不败。
亭台前冷意刺骨,饶是齐景炼气六层已经很稳固,灵力经走百脉,不畏寒暑,仍觉寒意像是钢针刺入皮肤,身上一冷,瞬间清醒了。
站起身,只见那头白鹿悠悠走上亭台,前足上跪,在一片白光中迅速缩小,变成半拳大小的玉雕。
商玉立在玉阶上,青色裙摆随风扫,偶然扬起一角,露出白藕般的脚踝。
她的脸冷的发青,仿佛山雨欲来。
齐景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商玉倒不是因齐景生气,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只是今天衍云宗和宿山门炼气弟子相互交流,比试九场,衍云宗输了六场,和了一场,赢得仅有区区两场。
近三十六年来,衍云宗气数低落,所招录弟子,八个上灵仙窍已是极限,没有九个及九个以上的绝佳资质。
可即便如此,交出这样的成绩,仍然非常难看。
商玉自身是冠盖同辈,罕有敌手,教弟子教的不行,照样惹同道耻笑。
衍云宗传宗四千二百余年,非以个人之力,屹立东霖境天,到现在似乎一代不如一代,难不成商玉这代人死掉,衍云宗就得树倒猢狲散?
偏偏炼气弟子的教习执事们,脸皮厚如城砖,弟子打成这样,竟然还不觉得丢人害臊。
作为黄钟、太簇、姑洗三峰掌舵人,商玉能不生气。
回黄钟峰前,已经重责太簇峰教习和执事。
商玉轻轻一叹,目光移向齐景,后者一个不留神,已经退到六丈开外,这…这股善于察言观行的机灵劲儿,很像一个人。
商玉开口道:
“到阶前来。”
听她口气还算温和,齐景往前走了走,拱手行礼:
“峰主唤弟子上来,有何吩咐?”
商玉眯起眼角微微上翘的丹凤眼,眼中光芒锐利,上下扫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力的货物。
她的目光非常锐利,让齐景感觉毫无隐蔽可言,赤裸裸的。
“伤好了?”
原来商玉知道齐景身上带着类似肾阴虚的伤势,齐景轻喘一口气,不敢有丝毫隐瞒,老实交待:
“上次到断指崖,借助峰主在竹林里铺设的白霁石…”
“我没问你是怎么好的!”
“是。”
“养好了伤,可以练剑了。”
商玉对不起她的姓氏,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接着说:
“我传你一套剑法,你回去研习。”
“弟子为人粗莽,驽钝无锋,往后想学炼体之道。”
商玉下了一层台阶,脚下忽然晕开银色水波。
那水波缓缓向外扩展,吞没地面,像是要把此地化成一方水泽。
齐景看着银色水波逐渐向跟前推动,干笑着握住了衣角,神色巨震。
上一世他被商玉分配为杂役,心里非常忌恨,咒骂过许多回,问过丁欢,商玉有什么不了起的,发骚扰而已。
丁欢那回没顺着齐景,说商玉的确很不了,一手自创的《潭水剑境》,化剑意如水,自成世界,元婴以上,概莫能挡。
潭水剑境中一缕涟漪,蕴含三千剑气,抹杀一百个齐景只在弹指之间。
见此情形,齐景连忙压低腰身,朗声回话道:
“弟子虽然粗莽驽钝,不适合剑道,但愿意学,用心去学!绝不辜负峰主的一片良苦用心。”
“你自觉有修为在身,资质不低,又有几分心性,在黄钟峰鹤立鸡群,什么事都要顺着你来是不是?”
“弟子万不敢做此想。”
商玉冷哼了一声,目光冷极:
“龙气入绛宫,练五脏,后至天柱,凭这点机缘,你就与众不同了?”
“我…我…”
齐景脑海里嗡的响了一声,如遭雷击,两眼发黑,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单是仙灵龙气的机缘,商玉甚至直接洞穿了他心底最深的想法。
这一刻,他渺小至极,犹如草芥蝼蚁。
这就是金丹后期的威严么?
春雨绵绵不停,打在齐景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商玉回到亭台里面,没再说话,但没有让他走,他也没敢走。
天渐渐黑了,商玉返回洞府,齐景仍站在亭台外面。
不是所有的金丹修士,都像丁欢丁师祖那么随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