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托旭日,云浮长天,灵舟宛如一粒白芥子,洒入渺渺云海。
灵舟长七丈四,船屋上下两层,广门阔窗,形若画舫,只是陈设少了世俗繁华,多了道门简雅。
此舟是衍云宗公器,代表宗门仙仪,名字起的端正,波云舟。
像丁欢灵舟的来去一叶,属个人灵器,规格不如波云舟,但名字起的潇洒。
齐景登上波云舟,穿布衣布鞋,头上插乌木簪,装束朴素。
这倒不是故意装清贫,着实是因为衍云宗刚收的弟子,大多是穷鬼,穿绫着锦,会显得格格不入。
修士六亲缘浅,起身之初,生活都不会好到哪儿去。
上一世,齐景穿着王婶做的衣服鞋子,衣服鞋子虽然崭新,可一介山乡少年,仍然很不自信,害怕穿的差,被人看不上。
谁曾想登临波云舟,陆续见到即将入宗的弟子,他们一个比一个寒酸,形同乞丐,衣服没打的补丁都算出挑。
此时,齐景走进船屋,临窗站着一名少年,十三四岁模样,嘴里叼着根草梗,手中把玩着闪亮的小刀。
这小子叫赵小棠,是个贼,至少现在还是贼。
按照上一世的发展,今晚赵小棠就会偷齐景的四两银子,然后被向昶抓现形,严词呵斥一顿。
但赵小棠修行资质不错,进了宗门就成为正式弟子,心里记着此事,没胆量找向昶麻烦,迁怒于齐景,后来找过齐景麻烦。
一进门,赵小棠的余光就往齐景身上打量。
齐景背着一个箧笥(大号书箱),岳父陈瑞衡当年所用旧物,里面放陈鱼若给他做的衣服,买的衣饰,另外是一些简单生活用品。
王婶怕齐景挨饿受冻,特意杀了只羊,煮了羊肉和二十个鸡蛋,放在一只篮子里,现在也拎在齐景手里。
他放下箧笥和竹篮,找位置坐下。
左侧也有一位少年,长得黑瘦如猴,衣服破破烂烂,怀里揣着几个干馒头,半遮半掩。
此人名叫黄石头,名字不雅,入宗后会改作黄泸。
墙角里缩着位头发焦黄的小丫头,脸冻的通红,穿一双烂鞋,脚趾露在外面,此时使劲往里缩脚,生怕被别人看见她的窘态,她叫言停碧。
名字也是后来改的。
这一次,向昶出宗收录弟子,会带回去将近二十人,而赵小棠、黄泸、言停碧都会成为正式弟子。
截止到齐景辞宗,成就最高的是黄泸,当时已修到筑基圆满。
真是人不可貌相。
谁会想到今日形同乞丐的黄石头,他日头角峥嵘,成就筑基圆满?
齐景回忆一会儿旧事,揭开竹篮盖布,取出几枚煮鸡蛋,分给三人,他肯定要和赵小棠算账,但算账之前,不妨碍分点东西给他吃,一码归一码。
两枚煮鸡蛋递到黄泸面前,黄泸怯生生地低着头,摇头道:
“哥,我没有钱。”
“请你吃的。”
“我…可我没有东西能请你…”
黄泸的生活比齐景惨的多,父母双亡,跟着年迈多病的奶奶生活,身旁没有像王婶那样豪迈的邻居帮忙,积贫积弱,在这年纪心里非常自卑,自卑到了,连别人给予好处都不敢收,怕还不起。
齐景笑着拍拍黄泸肩膀:
“往后都是仙宗同门,道长路远,有的是互帮互助的机会。”
齐景又拿了两枚鸡蛋给言停碧,小丫头似乎饿坏了,只管吃,吃完瞪着大眼睛,抬头看齐景:
“大哥哥,还…有没有?”
“再给你三枚。”
“好。”
言停碧现在还是个野丫头,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齐景最后又扔赵小棠两枚,相比于黄泸和言停碧,赵小棠倒不扭捏,毕竟这小子是个孤儿,六七岁就跟着当地丐帮行窃,什么人都见过。
分了东西,齐景站到窗前看云。
此时波云舟已经飞出里水郡地界,已能看见山势险峻的见霞山。
向昶对齐景很感兴趣,冉冉少年,居然已经养出份平静心态,看了会儿,把齐景叫到门外,问道:
“读过道藏?”
“古辞念传过几篇,嘱咐每日诵读,前辈吩咐,不敢懈怠。”
“今年多大。”
“十九。”
齐景生日是八月初四,此时已经腊月,可以算十九岁。
这个年纪入宗学道,其实已经晚了,好在这一世齐景自己修行,入宗前身负不算太低的修为,绝不至于再沦落为杂役。
向昶又问:
“你练了雷公拳?”
“向前辈法眼如炬。”
现在在波云舟上,不宜出手,否则向昶真要试试齐景武道成就如何。
舟破长风,横渡云海,到中午,向昶施法停住,又接了两个人登舟,一男一女,均是十四五岁模样。
一众清贫少年,六亲缘浅之人,刚离开家乡,在陌生环境里又好奇又紧张,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船屋里静悄悄的。
齐景回船坞闭目养神…
波云舟体积庞大,飞行速度不快,每天消耗三十枚灵石,也要六天时间,方能跨越四万八千里,抵达衍云宗。
途经山岳江河,不知飞了多远,到一处渺无人烟的荒山。
向昶掐动法诀,袖间荡开如水涟漪,降下波云舟,让几名少年少女去方便方便。
齐景下了灵舟,站在几丈外打量,根据他的记忆,此舟可以隐形匿踪,瞒不过高阶大修,但足以让普通人完全看不见。
唉。
衍云宗灵舟如此,其他宗门的灵舟只怕也如此。
此前他每天观望天空,一直没有看见修士经过里县,道理就在这儿,就算过了,以他的修为也难以发现。
两刻后,再次登舟,天色暗下来,在云海之上,天幕晴蓝,繁星遍布。
少年们不知往后的路如何,均无睡意,到后半夜实在太困,才渐渐睡下,船屋里呼吸声均匀,落针可闻。
赵小棠果然如齐景的前世一样,趁别人睡熟,蹑手蹑脚走到齐景座位前,翻起箧笥里的物品。
这小子是专业的贼,学过江湖上的身法武功,有两下子,翻东西没弄出任何声响。
只是齐景感知的到,等赵小棠的手伸进箧笥,摸到一根檀木簪,忽然出手,按住赵小棠头,嘭的贯在地板上。
这一声响起后,船屋忽然亮了,没有点灯,柔白光芒从四壁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