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剑坪十几亩大,灰钢石铺地,六百年风吹日晒,或许也遭受过术法冲击,灰钢石崩开裂纹,裂纹里杂草岁岁枯荣,一叶玄宗的仙迹,化成尘埃,落在了这里。
可观剑坪前崖壁挺立,刻字兀自清晰深刻,一笔一画,如不会锈的剑,挟慷慨古意从六百年前劈来。
我辈修士,前不见古人,可一生所悟,却要让后世人到此低眉。
齐景注视“观剑坪”三字,心里涌起这种感怀。
刻字的前辈很傲气。
他也许是丁欢那样旷达不拘的人,也许是商玉那样清冷孤高的人,但身为剑修,骨子里都有直硬如剑的骄傲。
剑修…
齐景具备得天独厚的炼体优势,对于成为剑修这事,心里有点抵触,迫于商玉的庞大淫威和丰厚利诱练了剑,有时候还挺想和商玉讲讲道理,强扭的瓜不甜,不过商玉不止能拧瓜,还能轻轻松松拧下他的脑袋,未必会听他唠叨。
齐景不清楚商玉的修为究竟有多深,但见过冰山一角。
金夷峰剑廊收藏的钧天剑,重五万四千斤,他拿不起来,商玉青葱手指一绕,能让钧天剑轻飘飘落回原位。
她有的是力气,有的是修为,齐景现在没有和她平等对话的资格。
所以,剑术得先练着,从商玉手里挣点修行资源也好。
不是齐景不敬长宗门辈,只是前世没见过大世面,想象不到商玉有多富有,觉得她在赏赐修行资源这方面,像个冤大头,什么条件,金丹品阶的本命飞剑说给就给。
算了,这事不能多琢磨,失去敬意,见到商玉又得倒霉。
齐景左右观望,师兄师姐都已经住嘴,静悄悄的,全在瞩目“观剑坪”三字,非常之入神。
但红衣师姐周宜,她没必要吧,她好像都没学剑术。
师兄师姐入神参悟,不便打扰。
齐景撤远二十丈,撩衣坐在石头上,从怀里取出只油纸包,揭开油纸,里面是两块蒸竹玉薯,他拿了一块儿吃。
试炼已经进行到第二天,他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虽说萧千曲发了两枚辟谷丹,可宗门炼制的辟谷丹品质好,抗饿同时,还能补充一定灵力,齐景认为应该留到必要时候再用。
午后阳光明媚,空气里飘着桃花香、杏花香、草木清气。
齐景静坐了一会儿,觉得舒服,往师兄师姐那边儿望去,章巨柳正抓耳挠腮,好像马上要长出满身毛来,化身为猴,难道是悟到了什么?那他悟性还挺高,可喜可贺。
见师兄师姐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齐景开始钻试炼规则的空子,靠在石头上,闭眼小憩。
试炼规则说,组队搭伙不能超过两人,齐景现在也没跟谁组队,但十几位师兄师姐同在此处,万一来了凶猛妖兽,绝对会抵挡一阵儿。
他合眼小憩,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阳光挥洒,清风吹拂,齐景很快就睡着。
陶正熙没学剑术,对观剑坪兴趣不大,观望半刻,收回目光,转过头来,见齐景歪头而睡,笑道:
“齐师弟竟睡了。”
易无疏看看情况,沉吟片刻:
“他首次参与试炼,心弦紧绷,又和炼气九层的黄角鹿大战一场,肯定累了,陶师弟、周师妹,你二人志不在剑道,到齐师弟那儿照看一会儿,万一妖兽突然出现,也能及时叫醒他。”
陶正熙皱眉:
“师兄,规则不能三人组队。”
“是不能三人组队,可偶然相遇,在一块儿坐会儿没问题,我衍云宗绝不是半点人情不讲的地方。”
“那好。”
陶正熙往齐景那边儿去。
周宜看着易无疏,只觉师兄熠熠生辉,眼睛眯如月牙道:
“师兄,您可越来越有大师兄风范了。”
易无疏笑着挥袖:
“赶紧去,有的妖兽袭击很突然,隔着三四丈,以咱们的修为都难以施救,齐师弟刚帮过你,别让他还没到玄叶道场,就提前被淘汰。”
“嗯嗯,遵循师兄吩咐。”
周宜身形一旋,飞身去齐景那边儿。
观剑坪后面的山叫观剑山,此时,太簇执事萧千曲,遁隐身形,负手立在山间,看见这幕,视线渐渐放远,变得依稀模糊,笑叹了一声。
纪因秋说黄钟峰弟子优秀,可太簇峰弟子何尝不是?
萧千曲和纪因秋、向昶同期,犹记得当年的纪因秋,也和周宜一样灵动活泼,看着现在这批弟子,不由想起了年轻时候。
天数幽微,世事轮回,当年的他们投影到了现在这批弟子身上。
愿他们道途长远,也不忘初心。
萧千曲忽的又想起一件事,自语道:
“这是第二天,商峰主要求严苛,明天就该给你们制造麻烦了,你们要扛住。”
说着飞身往观剑山深处,已经有弟子从别其他路径进山,遭遇妖兽,他要去监察战况。
齐景睡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以让他精神完全恢复。
醒来,神采奕奕,目生锐光。
陶正熙和周宜一左一右坐在旁边儿,什么原因,自然不难猜,齐景忙起身行礼:
“谢谢师兄师姐。”
周宜道:
“休息好了?”
“嗯。”
“你是学剑法的,也到观棋坪看看,说不定会有收获。”
是要去看看,齐景一拱手,去往观棋坪之前。
在场师兄师姐已经观瞻半个时辰,但好像没什么收获,皱眉的皱眉,踱步的踱步,拿剑比划的比划,唯独易无疏仍站着不动,伫立如松。
齐景小声问章巨柳:
“章师兄可有所悟。”
所悟?章巨柳眼神直的像两根筷子,茫然的很,呵呵笑了两声:
“墙很高,字很大。”
“可我刚才见章师兄似有所悟。”
章巨柳也不瞒齐景:
“本来我看观棋坪这三字,以为有几分苍凉古意,与《寒山扬雨剑》剑意契合,能助我提升剑术,可试了几剑,根本不是那回事,我理解的全是错的。”
叹了一声,章巨柳又道:
“不行,不行,我得去歇会儿,头要炸开似的。”
齐景留在章巨柳所在位置,看向崖壁,视线沿着“观棋坪”三字的笔画描摹,描了一遍,除了字迹气象大千,也没感觉到什么剑意。
“对了,剑修专僻一道,我得想悟《翻水剑》那趟,先把自己当成剑修,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