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王立照常换了绿袍。
阿福端着水进来,眼底挂着青影。
看见他在系带,忍不住压低声音:“公子,您昨夜一宿没怎么睡,今日还去翰林院?”
王立把腰带扣紧:“郑浩死了,翰林院不会替我告假。”
“可二公子那边……”
“王彦会盯。”
王立看了他一眼:“你若再露出这张丧气脸,今日不用别人查,门房都能看出我昨夜家里进了人。”
阿福赶紧揉了揉脸:“小的尽量像没事。”
“别尽量。”王立道,“你本来就没事。”
阿福被噎得说不出话。
出门前,方惟从后院翻进来,衣角还带着晨露。
他看了王立一眼:“这么早叫我,出事了?”
王立把门掩上,只说了几句。
郑浩死在城南乱坟岗。
死前给王恪递过纸条,说东西已经送出。
五年前邵文松案,王恪被刘元牵线逼着作过伪证。
崇义坊宅子,屏风后有人,证词早拟好,只让王恪照念按印。
方惟听完,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神色,只问:“城东宅院那边呢?”
王立道:“所以叫你来。”
方惟点头:“我去看。”
“只看。”王立盯着他,“别进巷子深处,别问邻人,别买消息。你的人若被盯上,我这里少一只眼。”
方惟道:“我知道。”
王立又道:“郑浩被杀,王恪昨夜来过,此事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方惟看了一眼外间:“阿福算第几个?”
王立道:“阿福算门闩。”
阿福在门外低声嘀咕:“小的听见了。”
王立走到门边:“听见就把嘴闩上。”
方惟低低应了一声,从后院离开。
翰林院这一日平得出奇。
王立照旧抄经筵备档,陶书吏照旧添茶,吴守恒照旧病后初愈般同人寒暄。
顾辞在旁边看了他两次,午间才低声问:“你昨夜没睡?”
王立夹起青菜:“探花还管同僚睡觉?”
顾辞道:“你字比前几日重。”
王立看了看自己抄的字:“纸薄。”
顾辞沉默片刻:“你若想敷衍,可以换个像样些的理由。”
王立道:“翰林院纸不薄?”
贺云起在另一边抬头,低声道:“王兄,今日少说两句吧。”
王立放下筷子:“你们一甲第二第三联手管状元吃饭,陆掌院知道吗?”
顾辞端起碗走了。
贺云起摇头笑了一下,也没再问。
散值后,王立没有停留。
回到读书局时,方惟已经在后屋等着,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王立进门便问:“空了?”
方惟点头:“城东无匾宅院,从今早起大门紧闭,窗户都从里头封死。固定出入的仆从、中年文吏、清瘦老者,一个没见。”
赵怀安听得手里的册子都停了:“会不会只是躲着?”
方惟道:“附近蹲了一整天,无人进出。后巷墙根也没有新脚印。像是昨夜之前就撤了。”
李牧之扇子一合:“撤得这么干净?”
钱三皱着眉:“郑浩一死,他们宅子就空,这也太巧了。”
王立把纸条摊开,指尖点在“窗户封死”四字上:“杀郑浩和撤宅院是同步动作。对方在收网。”
赵怀安低声道:“收我们的网?”
王立摇头:“收他们自己的网。郑浩是松散环节,知道得多,手又不在他们袖子里。城东宅院是中转站,东西转完,人走干净,留着只会碍眼。”
方惟问:“刘元呢?”
“查他在不在考功司正常办公。”王立道,“若他也消失,说明对方全线收缩。若他还在,就麻烦了。”
钱三愣住:“还在怎么反倒麻烦?”
李牧之看了他一眼:“因为能留下的,才是他们觉得不会出事的人。”
王立道:“今晚先这样。方惟,你别再去城东。明日只查刘元。”
方惟应声:“好。”
第二日午后,方惟的消息送回得很快。
刘元照旧在考功司点卯,午间还去吏部后巷茶摊吃了一碗面,未见慌乱,也没少带随从。
钱三听完,先松了口气:“他没跑,那是不是……”
“闭嘴。”李牧之道,“别替坏人报平安。”
王立看着纸条,反倒半晌没说话。
赵怀安小心问:“立哥?”
王立把纸条折起:“刘元没跑,说明对方只砍了郑浩这个松散节点。核心人还在原位继续运作。”
方惟道:“孙伯龄不动他?”
“不能动。”王立抬眼,“外围弃子可以杀,嵌在体制里的钉子一动,整片墙都会露缝。刘元活着坐在考功司,比逃走更有用。”
屋里安静下来。
钱三搓了搓手:“那郑浩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办?人死了,宅子空了,线不就断了?”
话音刚落,后门传来阿福的声音:“公子,钱大牛来了。”
钱大牛进来时,身上还有码头盐灰。
他没往里坐,只站在门口,先看了钱三一眼:“我就说两句话,说完还得回去。”
钱三忙道:“大哥,你吃了吗?”
“吃了半个馍。”钱大牛道,“码头那边今日有人说郑浩的事。”
王立抬头:“谁说的?”
“一个老脚夫,姓罗,平时管搬杂货。”钱大牛想了想,“他跟旁人闲聊,说那个郑先生以前常来码头寄信,每回都用不同的名字。”
李牧之脸色一变:“寄信?”
钱大牛点头:“我没问,就在旁边扛货,听了这么一句。”
王立道:“你没问是对的。”
钱大牛松了口气:“我怕问多了,别人记住我。”
王立看着他:“郑浩常来码头寄信,用不同名字。说明他给不止一处通信,也怕被人追到真名。”
赵怀安急道:“那他说东西送出去了,会不会就是从码头送的?”
王立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那张纸条,想起柳树巷第三户出来的扁平布包,也想起王恪昨夜那张灰白的脸。
片刻后,他看向方惟:“去码头问那个老脚夫。”
方惟起身:“我去。”
“不。”王立拦住他,“让钱大牛去。”
钱大牛愣住:“我?”
王立道:“码头的人认你的脸。你去问,像闲聊。方惟去问,像查案。”
钱三急了:“立哥,我大哥就是个脚夫。”
钱大牛看了他一眼:“脚夫也有耳朵。”
钱三噎住。
王立看向钱大牛:“不审他,不逼他。就趁歇脚时问,郑浩最后一次来寄信是什么时候,包裹大不大,走哪条船。问不出来就算,别跟着人走,别收别人茶钱,天黑前离码头。”
钱大牛点头:“我记住。”
钱三还想说话,钱大牛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是进士,别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李牧之在旁边轻笑:“这话该刻在钱三错处册第一页。”
钱三脸涨红:“这时候你还笑我?”
王立道:“吵完再查,东西就到别人手里了。”
几人立刻闭嘴。
同一日傍晚,吏部侍郎宅中。
书房门窗紧闭,案上的香烧到一半。
孙伯龄坐在灯下,听完对面人的回话,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
“郑浩处理干净了?”
来人低头:“干净。城东据点也撤了,痕迹清过。”
孙伯龄道:“他说东西送出去了,送到哪里?”
那人迟疑:“没问出来。他死前只说了一句。”
“什么?”
“你们来晚了。”
孙伯龄的手停住。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他才低缓开口:“他从前怎么传东西?”
“多半借人转手。”
孙伯龄抬眼。
那人立刻改口:“还有码头。他以前用码头寄过信,每回名字不一样。”
孙伯龄把案上的纸慢慢合上:“查码头。”
“是。”
“别惊动太多人。”孙伯龄道,“郑浩死了,盯着他的人未必只有我们。”
深夜,王立独坐案前,把两张纸并排铺开。
第一张写着“已掌握”。
王恪口供。
伪证内容。
考功司威胁经过。
翰林院异常借阅记录。
吏部公函频次统计。
刘元身份确认。
张记盐铺与刘元关联。
第二张写着“缺失”。
郑浩送出的东西内容及去向。
五年前其他伪证人身份。
孙伯龄直接授意的纸面证据。
王立握着笔,看了很久,才在第二张末尾添下一行。
郑浩送出的东西,很可能就是纸面证据。
阿福端着热茶进来,见他还没睡,低声道:“公子,灯油快没了。”
王立把纸折好,锁进匣中:“没了就添。”
阿福小声道:“您这两日加起来也没睡几个时辰。”
“睡不着。”
阿福一下不敢接话。
王立吹灭灯。
黑暗中,他低声自语:“郑浩,你用命送出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远处更鼓响了两下。
王立闭上眼,脑中仍在转。
码头,寄信,不同名字,扁平布包。
线索近在眼前,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