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翰林第五日,王立照旧坐在东排第三张案桌后抄经筵文档。
笔尖落得稳,茶凉了也不换。
旁人低声议论今科一甲,他只当没听见。
小吏过来添茶,见他连头都没抬,忍不住道:“王编修,这一册今日不急。”
王立道:“不急也得抄。”
小吏笑了笑:“状元郎这般用功,叫旁人怎么活?”
王立停笔,看了他一眼。
“我慢些抄,旁人就能升官?”
小吏脸上的笑僵了半截,忙道:“小的失言。”
“知道失言就少说。”王立低头继续写,“我也在学。”
那小吏端着茶壶退走,脚步都轻了些。
廊下,掌院学士陆明甫缓步经过。
他没有进屋,只在窗外停了一息,看了看王立案上的抄卷,又看了看他端正落笔的手。
身旁的院吏低声道:“掌院,王编修这几日倒安分。”
陆明甫道:“状元倒沉得住气。”
院吏笑道:“年轻人刚入院,怕也是被掌院那日的话压住了。”
陆明甫没接这句,只拢袖往前走。
“能被一句话压住,未必不是好事。”
这话绕了半圈,傍晚前便传进另一间房。
王彦听完,手里的旧册页角慢慢松开。
同房编修笑道:“王兄,你家这位状元弟弟,看来没打算第一日就把翰林院掀了。”
王彦淡声道:“他路还没认全。”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们兄弟说话倒像。”
王彦没有再接话,只低头把卷册合上。
散值时,赵怀安在院门外没有等王立,而是绕到读书局后门。
阿福开门见是他,忙把人往里让。
“赵公子,你这脸色怎么跟丢了榜似的?”
赵怀安把怀里的纸按得更紧:“立哥呢?”
王立正在后屋翻旧稿,听见动静抬头:“你又把衣带系反了?”
赵怀安没理这句,关上门,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细的纸。
“我默下来了。”
王立接过,没有立刻展开:“没人瞧见?”
“没有。”赵怀安压着声音,“我白日没写,一个字都没动。回去后才默的。”
李牧之靠在旁边,扇子也不摇了:“几卷?”
赵怀安道:“三卷。”
王立展开纸,目光一行行扫下去。
《庆历十七年松江府科场复核案卷副本》。
《庆历十七年考功司评审备忘录》。
《庆历十八年邵文松案结案移文》。
三卷后面的借阅人栏,都写着同一句。
“吏部文书代取”。
钱三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没看懂,却被王立的脸色弄得不敢出声。
赵怀安低声道:“三卷的借阅日都在邵文松案审结前后。可归还日……归还日比借出日早三天。”
李牧之皱眉:“这账做得比我家最懒的账房还难看。”
王立把纸放在桌上:“不是不会做账,是当时没人查。”
赵怀安道:“立哥,这能说明什么?”
王立指尖点了点那三卷名称:“说明东西先被拿走,后来才补了手续。补手续的人急,或者根本不在意翰林院会不会查,所以日期填反了。”
钱三愣愣道:“那他们拿这些做什么?”
王立看了他一眼:“你若想给一个案子定罪,最该动哪里?”
钱三想了想:“证人?”
“还有评审记录。”王立把那张纸折起,“邵文松案定罪,靠的就是证词和考功司那边的评审。若这三卷被人拿走过,里面就可能被摘过、换过、补过。”
赵怀安脸色发白:“可我没有证据。”
“你有脑子就够了,证据我来找。”王立把纸夹进陈太傅旧稿里,“以后别碰那本记录簿。”
赵怀安立刻点头:“我不碰。”
李牧之看向王立:“孙伯龄?”
“暂时只能到吏部。”王立道,“到不了他身上。”
话刚落,方惟从外头进来,衣角带着一点尘土。
“南城有新消息。”
王立抬眼:“钱大牛听来的?”
“嗯。”方惟把纸条放下,“张记盐铺的东家,最近和吏部一个姓刘的文书走得近。南城丰乐楼,吃过三次饭。”
李牧之扇子一合:“张记盐铺又冒头了。”
王立问:“姓刘的长相?”
方惟道:“钱大牛说,四十上下,脸长,眉尾有痣,右手中指有厚茧,穿行商衣裳时鞋底很干净。”
王立看向他。
方惟点头:“和城东无匾宅院那个中年文吏对得上。”
赵怀安吸了口气:“刘元?”
“吏部考功司文书,刘元。”方惟道,“城东那边的人,郑浩送过消息。现在又连到张记盐铺。”
钱三听得头皮发紧:“这人到底有几只手?”
王立铺开一张空纸,提笔写下“刘元”二字。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在旁边依次添上几行。
考功司文书。
城东宅院。
郑浩送信对象。
张记盐铺东家饭友。
五年前旧卷宗吏部代取人之一。
李牧之盯着那张纸:“最后一条还不能定。”
“所以写之一。”王立道,“他未必亲手取,但他在考功司,离那三卷最近。”
他又从“刘元”二字向上划了一线,写下“孙伯龄”。
线到中段停住,旁边添了六个字。
缺直接命令证据。
李牧之看着那六个字,啧了一声:“你这人真麻烦。换成我,早就觉得他有罪了。”
王立道:“你觉得有罪,只能在茶楼骂他。”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有千钧之力。
“我证明他有罪,才方便让他跪着听。”
钱三眼睛亮了一下:“立哥,这话好。”
赵怀安忙道:“别学。”
几人正说着,阿福从外头捧信进来:“公子,李家铺面送来的急信。”
李牧之接过拆开,扫了两眼,眉头先松了些。
“松江那边到了。施老回了四个字。”
王立道:“哪四个?”
李牧之把信递来:“老夫明白。”
钱三挠头:“就这?”
“就这四个字够了。”李牧之又道,“我家掌柜还写了几句。施老退休后在松江教私塾,门生不少,当地人也认他。只要没人拿刀架脖子,他不会乱说。”
王立把信看完,放到一旁:“让掌柜别再催。施老回这四个字,已经担了风险。”
李牧之看他:“你倒心疼一个老推官。”
王立道:“老人家本来能在松江喝茶教书,偏被我牵进来,我还不能心疼一下?”
李牧之轻笑:“能,你心疼得很难听。”
王立瞥他:“你家商路信钱,我回头还。”
“不必。”李牧之摇扇,“记账上,状元郎欠着好看。”
王立道:“你最好别哪天把账本递到金殿上。”
“那得看你混到哪一步。”
入翰林第七日,事忽然来了。
王立一早到案前,照例伸手去取经筵第七册,手却摸了个空。
案头只剩几册新送来的灾报副本,原本压在最下头的旧册没了。
他抬头叫住送卷的小吏:“第七册呢?”
小吏脚步一顿:“王编修问哪一册?”
“经筵文献第七册。”
“哦,那册啊。”小吏笑得有些勉强,“有位大人调去急用,明日归还。”
王立看着他:“哪位大人?”
小吏捧着文卷的手紧了紧:“这个……小的不清楚。”
王立没有说话。
小吏额角渗出些汗,半晌才低声道:“是吏部来人取的,说孙侍郎要看。”
隔壁案后的顾辞抬了抬眼。
贺云起手中笔也停住了。
王立面色不改,只点头:“知道了。”
小吏忙退了出去。
顾辞低声道:“第七册有什么?”
王立翻开新卷:“旧公文。”
“旧到要孙侍郎亲自看?”
王立道:“也许孙侍郎忽然想读书。”
顾辞看了他片刻:“这笑话不好笑。”
“翰林院饭不好吃,笑话自然也差些。”王立低头抄字,笔迹没有乱。
可他心里一页页翻回那日。
东排第三张案桌。
左手贺云起,右手隔了空位。
顾辞在更右侧。
小吏添茶两次,身后还有一个书吏来回走动,脚步轻,手里常抱着空卷夹。
那人每次经过,眼神都会往案面上扫一眼。
当时他只当是翰林院规矩细。
如今第七册被抽走,便不是细了。
散值后,王立没有立刻回读书局。他在院外买了一包热栗子,让阿福提着,自己绕去王彦常走的侧巷。
王彦来得比他晚,见到他便皱眉:“不是说少见?”
王立把栗子递过去:“请你吃。”
王彦没接:“说正事。”
王立道:“东排抄书房有个添茶之外的书吏,三十来岁,瘦,走路脚跟不落实,右袖口常沾墨。底细。”
王彦看了他一眼:“他盯你了?”
“第七册被吏部取走了。”王立道,“孙伯龄要看。”
王彦脸色沉下去:“哪一册?”
“十三年前吏部考功条例修订旧文那册。”
王彦没有再问,转身便走:“半个时辰后,读书局后门。”
半个时辰后,王彦果然来了。
赵怀安开门时吓了一跳:“王兄?”
王彦进屋,连茶都没喝:“那名书吏姓陶。三年前从吏部转入翰林院,名义是协办经筵文务,借调。”
王立抬眼:“借调三年?”
“没归。”
李牧之坐在旁边,扇子缓缓停住:“吏部的人,在翰林院经筵房借调三年,没人问?”
王彦道:“有手续。每年都续,翰林院不缺一个书吏,吏部也不催。”
王立提笔,在纸上添下一个名字。
陶书吏。
吏部借调。
监视岗?
赵怀安看得后背发凉:“立哥,他是不是看见你抄第七册了?”
王立道:“他看见我停笔了。”
王彦沉声道:“你那日还问过小吏,经筵备档是谁分。”
“问了。”王立把笔放下,“所以他们知道我看见了,也知道我记了。”
王彦眉心压得更紧:“你现在还笑得出来?”
王立道:“我没笑。”
“你每次准备骂人前,就是这副样子。”
王立沉默片刻,把那张纸折起,没有放进木匣,而是夹进陈太傅旧稿。
“哥,翰林院里有孙伯龄的眼睛。”
王彦看着他。
王立声音压低:“从今天起,你我在院里不要单独见面太频繁。有事让赵怀安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