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风,吹到石桌旁时,总带着一股干冷。
纸张压不住,砚台边上的旧卷被吹得翻起一角。
钱三伸手按住,低头看了一眼。
“今日少了一张凳子。”
李牧之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页缩文。
“你终于会数凳子了。”
钱三看他:“我以前也会。”
李牧之道:“以前你只会数饼。”
钱三不服,刚要开口,王立抬手敲了一下桌面。
“方惟呢?”
石桌旁静了一下。
方惟来石桌课堂之后,从未迟到。晨跑能到,缩文能交,诗课被拆得脸黑也照样坐着。
今日上午经义已经过了半场,他那张凳子仍旧空着。
赵怀安翻了翻名册,低声道:“早课没见他,晨跑也没见。”
王立看向廊外。
“阿福。”
阿福从小门边过来,手里还抱着一捆炭。
“少爷。”
“方惟今日出去了?”
阿福想了想:“天刚亮就出去了。学生问了一句,他说有点事,很快回来。”
王立问:“带行李没有?”
“没有,只带了书箱。”
李牧之抬眼:“书箱?”
阿福点头:“那只旧的,边上裂了一道口。”
钱三挠头:“有事还带书箱,听着不像逃课。”
王立把手里的旧卷合上。
“继续。”
钱三愣住:“不找?”
王立道:“他若想让人找,会留下话。他没留,说明现在不想说。”
李牧之看了他一眼。
“你难得这么讲理。”
王立道:“我一直讲理,只是你们承受不了。”
钱三低声道:“这话听着就不像讲理。”
王立看他。
钱三立刻低头写缩文。
上午课继续。只是那张空凳子一直在那里,谁都能看见。
方惟平时坐得直,纸放得齐,争起来不肯让半步。如今人不在,石桌旁反而少了点硬气。
下午申时,方惟回来了。
他从后院小门进来,衣角沾了泥,书箱背带歪着。脸色不好,嘴唇有些干。
他走到石桌旁,没有先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把书箱放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钱三看了看他,又看王立。
李牧之没有说话,扇子也没开。
赵怀安把刚写好的纸轻轻收起来。
方惟坐了半盏茶。
王立放下手里的书。
“说。”
方惟喉咙动了一下。
“家里来信。”
王立看着他。
方惟把袖中的信取出来,却没有递出去,只捏在手里。
“我父亲的铺子,被人顶了。”
钱三没听明白:“顶了是什么意思?”
李牧之淡淡道:“有人拿债逼他,把铺子盘出去,再低价接手。”
方惟点头。
“我父亲前些年开了一个纸墨铺,生意不算大,但能维持家用。去年进货赊过一笔银子,本来春后能还。后来几家熟客拖账,他也拖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如今债主上门,说若三日内还不上,就按契把铺面盘给旁人。”
王立问:“差多少?”
“三十两。”
钱三吸了一口气。
三十两对王府不算大数。对农家,对小铺子,对一个读书人的家,就是一道坎。
王立道:“你打算怎么办?”
方惟抬头:“我想先回去一趟,帮我父亲想想办法。”
王立没有立刻说话。
风把桌上一页纸吹偏,赵怀安伸手压住。
王立问:“三十两,你回去能怎么帮?”
方惟的脸色僵了一下。
钱三看了王立一眼,想劝,又忍住了。
方惟低声道:“我可以找亲戚借。”
李牧之道:“若亲戚能借,你父亲不会写信到书院。”
方惟看向李牧之,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王立继续问:“你自己能出几两?”
方惟沉默很久。
“我存下来的束修,还有七两。”
王立道:“还差二十三两。你父亲能凑多少?”
方惟握着信纸的手紧了紧。
“他说他再想想法子,但……”
后面没有声音。
石桌旁的人都懂了。
所谓再想想法子,很多时候就是没法子。
王立伸手。
“信给我。”
方惟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信递过去。
王立展开看。
信上的字不算好,却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怕儿子看不清。
前面说家里安好。中间说铺子有些周转。最后说让他安心读书,不必挂念。
整封信,没有一个“回”字。
王立把信折回去,推还给他。
“你父亲写信,是要你回去帮忙,还是只是告诉你这件事?”
方惟愣住。
“他说……让我安心读书,只是告诉我一声。”
王立问:“他信里说了要你怎么做吗?”
“没有。”
王立道:“他没有叫你回去。”
方惟忽然抬头:“但他肯定希望我回去。”
王立看着他。
“他希望你去帮。但他也知道你帮不了,所以他没有开口,只是让你知道。”
方惟的眼眶红了一点。
王立的声音仍旧平稳。
“你回去,七两换不了二十三两。但你能陪他站一天,这也是一种帮。”
钱三慢慢低下头。
赵怀安握着笔,没有写字。
王立接着道:“但你只能陪一天。第二天你得回来。”
方惟喉咙发紧:“为什么?”
王立道:“因为考出功名,才是真正帮他把那个铺子赎回来的方式。”
方惟没有说话。
王立又道:“你若现在退了,三十两今日救下,明年还会有下一笔。你若中了举,别说三十两,旁人再想顶你家的铺子,也得先想想你是谁。”
方惟低着头,半晌没动。
钱三忍不住道:“方兄,立哥说话难听,但这次真是好话。”
李牧之瞥他:“你这句不像劝,像替王立辩护。”
钱三道:“我怕方兄听不出来。”
王立看向李牧之。
“李牧之。”
李牧之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从袖里摸出一个小荷包,放到石桌上。
荷包落桌,声音很轻。
“二十四两。”
方惟猛地抬头。
李牧之把荷包往前推了半寸。
“多一两备路费。”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饭堂的汤淡了。
方惟看着那荷包,又看李牧之。
“我不能要。”
李牧之道:“不是给你,是借你。”
方惟咬牙:“我未必很快还得上。”
李牧之道:“所以没有利息。”
钱三眼睛一亮:“没有利息,那很好。”
李牧之看他:“你不要替别人高兴得太早。”
王立道:“有条件。”
方惟立刻看向他。
王立伸出一根手指。
“今日回去。”
又伸出第二根。
“明日回来。”
第三根手指落下。
“回来之后,继续坐这张石桌。你的缩文、策论、诗,一样都不能少。”
方惟嘴唇抿紧。
李牧之道:“若你觉得欠我,就中举。”
方惟声音哑了一点:“若我不中呢?”
王立看着他:“那就继续考。不要用一个坏结果,提前替自己求饶。”
李牧之笑了一声:“这话有王立的味道,欠揍,但能用。”
方惟伸手拿起荷包。
他拿得很慢,指尖碰到荷包,竟觉得有些烫手。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向王立拱手,又向李牧之拱手。
“我记下。”
王立道:“别光记,明日回来。”
方惟点头。
他把荷包放进怀里,拿起书箱,转身往外走。
走到廊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兄,我那篇《论州县积欠之弊》,第三段我知道怎么改了。”
王立道:“明日交。”
方惟应了一声,脚步快了起来。
钱三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出了小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刚才快哭了。”
李牧之打开扇子:“你倒是看得细。”
钱三道:“我以前也这样过。”
石桌旁安静了一瞬。
赵怀安轻声道:“谁家读书都不容易。”
钱三坐回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立哥,你怎么知道他父亲没叫他回去?”
王立把方惟那封信重新折好,压在桌边。
“他刚才说了,他父亲信里写的是让他安心读书。”
钱三没反应过来。
王立道:“真正开口叫你回去,和叫你安心,是两件事。”
钱三低头想了很久。
“我爹也这样。有事不说,但我能猜出来。”
他又停了一下。
“我以前以为只有我爹这样,原来大家父亲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