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跑进了第三个月,松山书院后院的脚步声已经成了规矩。
最初跟着跑的人,看热闹的多,真跑的少。
如今每日天未亮,后院石阶旁已经能站满十一个人。
有人系着布带,有人提着鞋跟,有人还没睡醒,脸却先被山风吹醒。
周夫子也每日出来。
他不跑,至少他自己从不承认。
他只是背着手,从东廊走到西墙,再从西墙绕回讲堂前,步子稳得像在巡视旧案。
众人没人敢问他是不是也在练身体。
钱三第一日想问,被李牧之按住了肩膀。
“你若想活到乡试,最好把嘴留给饭堂。”
钱三想了想,觉得有理。
周夫子每日准时出现,准时绕完,准时回屋。
谁若跑得歪了,他便冷冷看一眼。
那一眼不骂人,却比骂人还管用。
钱三如今已经能跑五圈。
他跑完之后,手撑膝盖,喘得不算重,还能抬头说话。
“立哥,我觉得我能在号舍里多坚持两天了。”
王立正在压腿,闻言看他一眼。
“那就多坚持两天。”
钱三认真点头。
“这个目标实在。”
李牧之从旁边走过,手里还拿着那把扇子。
扇子仍旧在,但跑步的时候已经不再用来挡喘气。
他衣摆被汗打湿,脸上却还要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我爹要是知道我在书院里跑圈,他会让我回家接生意。”
钱三不解地看他。
“为什么?”
李牧之打开扇子,扇了两下。
“他说能吃苦的人,适合管账。能装着不苦的人,适合管人。”
王立道:“那你现在两样都不太稳。”
李牧之扇子一停。
“王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刚跑完,没力气反驳?”
王立道:“我只是陈述。”
赵怀安在旁边擦汗,轻声道:“先喝水吧,等会儿还要写缩文。”
钱三脸上的轻松一下没了。
跑步他能忍。
缩文他真觉得像剔骨。
自从入冬以后,王立在石桌课堂多加了一项规矩。
每日从旧卷里选一篇千字策论,所有人都要缩成一百字。
意思不能少,层次不能乱,废话一个不留。
第一次听见这个规矩时,方惟问了一句。
“一百字如何装得下一篇策论?”
王立当时把旧卷往桌上一放。
“装不下,说明你没找到骨头。”
钱三小声道:“若骨头太多呢?”
李牧之道:“那是你没啃干净。”
从那以后,石桌旁每日多了一段沉默。
不是读书的沉默。
是所有人都在数自己写了多少字。
上午经义结束后,王立把今日的旧卷发下去。
题目是“论仓储赈济之法”。
原文一千一百余字,写得不坏,只是铺陈太多,赞语也多。
方惟第一个交上来。
他写了九十八字。
字数漂亮,笔画也稳。
他把纸推过去时,眼里带着一点压住的得意。
王立看了一遍,拿笔圈住中间一处。
“少了粮路。”
方惟愣住。
“我写了开仓。”
王立指着纸面。
“仓在哪里,粮怎么出去,谁来押送,路断了怎么办。你全没写。”
方惟低头看着那九十八个字。
王立道:“你把最硬的一根骨头剔掉了。”
方惟没有争。
他把纸收回来,坐回原位重新写。
石桌旁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他又交了一张。
正好一百字。
开仓、核账、定路、分送、验收,全都在里面。
句子不花,却能看出骨架。
王立看完,把纸推回去。
“这次能用。”
方惟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才慢慢叠好,放进书箱最里层。
钱三看着他的动作,小声道:“这张纸能传家?”
方惟没有抬头。
“至少能救我一篇策论。”
李牧之道:“他这说话的腔调,快跟咱们成一伙的了。”
王立道:“别冤枉我们。”
赵怀安的缩文最工整。
他写得干净,层次清楚,几乎不会超字。
可王立每次都能从里面找出一句没有用的话。
今日也是。
赵怀安交上来的是一百字整。
王立看完,圈住末尾一句。
“此亦仁政之本也。”
赵怀安抬眼。
“这句不妥吗?”
王立把那句话划掉。
“去掉它,文章不会瘦,只会更准。”
赵怀安低头看纸。
那句话确实顺,也确实稳。
可删掉之后,前面的意思没有少,反而更清楚。
他默默把那句划去,又补了四个字,把收尾压实。
钱三看得头疼。
“怀安,你都不还嘴吗?”
赵怀安把纸重新递过去。
“立哥说得对时,我还嘴也没用。”
李牧之道:“他说得不对时,你也很少还嘴。”
赵怀安想了想。
“那是因为他会继续说到自己对。”
钱三立刻点头。
“这个我懂。”
王立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今日缩文若有一句废话,晚饭前多写一遍。”
钱三马上低头。
“我刚才没有说话。”
李牧之道:“你这句话已经是废话。”
石桌旁几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写。
笑归笑,谁都知道这个练法折磨人,也真有用。
一篇文章缩到一百字,就像把一锅汤熬成一勺汁。
多放一点水,味就淡。
少放一味料,味就偏。
王立盯得很死。
他不许众人用空话凑字,也不许为了好看删要害。
若有人写出“当上下同心”“以安黎庶”这类句子,他便直接圈出来。
“这句谁都会写。”
“考官看了不会骂你,但也不会记住你。”
“乡试场上,最怕不被记住。”
这话一出,方惟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下午散课时,廊下有脚步声靠近。
谢云禾提着书箱,从前堂方向走来。
她原本只是路过,走到石桌旁时停了一下。
她没有打断,只站在旁边看王立写最后一篇缩文。
王立把千字原文压在左手下,右手落笔极快。
一百字写完,他搁下笔,抬眼看她。
“谢姑娘有不同意见?”
谢云禾道:“我还没看完。”
王立把纸推过去。
谢云禾看了片刻,又拿起原文对了一遍。
她看得很细,看到最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个练法,我以前没见过。”
王立道:“正常。”
谢云禾看他。
“是你自己想的?”
王立道:“是。”
谢云禾问:“有没有用?”
王立把原文收回。
“两个月后再问我。”
谢云禾没有追问。
她把纸放回桌上,提起书箱离开。
钱三看着她的背影。
“立哥,她为什么要两个月后再问?”
李牧之把扇子一合。
“因为王立现在也不敢把话说满。”
王立道:“你今日缩文有一百零三字。”
李牧之脸色微变。
“你怎么知道?”
王立看着他。
“你最后一句像是硬塞进去的。”
李牧之低头数了一遍,脸色更差。
“你这人眼睛真讨厌。”
两个月过得很快。
冬雪没有落下来,风却更冷。
书院里跟跑的人少了两个,又补进来三个。
留下的人气息都稳了些,走路也不再拖脚。
缩文练习也成了石桌课堂的固定规矩。
这日公开讲学散后,谢云禾果然来了。
她站在廊下,开口便问:“两个月到了。”
王立正在收旧卷,闻言抬头。
“你记得倒准。”
谢云禾道:“你说两个月后再问。”
王立把一沓缩文放齐。
“有用。”
谢云禾等着他说下去。
王立道:“主要是逼着人找每一篇文章的核心。找不出核心的文章,说明本身就没有写清楚。”
谢云禾沉默片刻。
“若一篇文章本来层次很多呢?”
王立道:“层次多,不等于核心多。树枝再多,树干只有一条。”
谢云禾看着桌上那摞纸。
“我想试试。”
王立道:“你试就是,不用和我说。”
谢云禾看了他一眼。
“你教人时,一直这么不中听?”
王立道:“我收敛过了。”
谢云禾没有接这句话,只从书箱里取出一本旧卷。
“借我一篇。”
王立抽出一篇递给她。
“先别选太漂亮的,漂亮文章最容易藏废话。”
谢云禾接过旧卷,转身走了。
钱三等她走远,才小声道:“立哥,你这算教她了吗?”
王立道:“她自己要试。”
李牧之道:“这话你自己信吗?”
王立把李牧之的缩文抽出来。
“你今日还是一百零三字。”
李牧之立刻闭嘴。
半个月后,谢云禾又来了一次。
她没有进石桌内,只站在廊下,把一页纸放到王立面前。
“你那个练法,确实有用。”
王立拿起来看。
字迹清楚,结构很稳。
她缩的是一篇论礼乐教化的旧文,百字之内留住了三层意思,只是末尾还留了一句余味。
王立看完,道:“第一周很痛苦?”
谢云禾道:“第一周想把纸撕了。”
钱三眼睛一亮。
“谢姑娘也会想撕纸?”
谢云禾看他。
“会,只是没撕。”
钱三肃然起敬。
谢云禾继续道:“第三周开始顺了。写到后来,能看出原文哪里是骨,哪里只是好看的衣裳。”
王立把纸放下。
“痛苦是因为你以前的文章里废话太多。”
廊下安静了一下。
钱三低头看地。
李牧之用扇子挡脸。
赵怀安轻轻咳了一声。
谢云禾停了一秒。
“是,确实多。”
王立反而抬眼看她。
谢云禾道:“你说得不中听,但这次没有说错。”
王立把那页纸推回去。
“你末尾那句可以留。”
谢云禾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
王立道:“它不是撑场面,是收气。”
谢云禾把纸收起。
“难得。”
王立道:“这两个字你用得太多。”
谢云禾提起书箱。
“那你少给我机会。”
她说完便走。
钱三等人彻底走远,才敢抬头。
“立哥,你刚才是在夸她吗?”
王立收拾纸页。
“我只是在评文章。”
李牧之笑了一声。
“你以后若成亲,最好也这么说。”
王立看他。
“你今日晚课加一篇缩文。”
李牧之笑意当场收住。
“王兄,你这是公报私仇。”
王立道:“我这是因材施教。”
赵怀安坐在石桌旁,把这一日的练笔一张张收拢。
王立的练笔最多。
经义缩文,策论缩文,诗题小记,旧卷拆骨,每一张字数都不多。
赵怀安翻过几页,发现一个共同处。
每一行都能落到实处。
他没有说话,只把这批练笔单独理成一摞,用细绳束好,放进书箱最下层。
钱三看见了,问道:“怀安,你把立哥的纸藏起来做什么?”
赵怀安把书箱合上。
“以后可能用得上。”
李牧之抬眼看他。
“用来卖钱?”
赵怀安摇头。
“用来证明。”
王立刚好从廊外回来,听见最后两个字。
“证明什么?”
赵怀安看着那只书箱,轻声道:“证明立哥你的路,走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