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恪离开后的第二日,松山书院没有因此安静。
晨跑照旧。
钱三跑到第三圈时,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门方向。
李牧之喘着气道:“你看什么?”
“王二少爷不会回来陪你跑。”
钱三道:“我怕他又来喝茶。”
王立在前面道:“他若来,你替他倒茶。”
钱三立刻道:“我只会倒满。”
李牧之道:“那他可能以为你要泼他。”
赵怀安低声道:“先跑完再说话吧。”
钱三闭嘴,脚下却快了半步。
王立没有回头。
他心里清楚。
王恪昨日那趟不是结束,只是露了一下线头。
线头不急着拽。
拽急了,绳后面可能带刀。
上午前堂开课。
周夫子今日来得比平时早。
他没端茶,手里拿着一支粉笔。
进门后连招呼都没有,直接走到黑板前。
堂中众人立刻坐直。
钱三小声道:“夫子不端茶,今日怕是要出事。”
李牧之道:“你这眼力终于用在正处了。”
周夫子在黑板上写字。
笔尖落得很重,粉灰一点点落下。
众人先看见“论”字,心里还算平稳。
等后面几个字写出来,堂中声音慢慢没了。
题目是:
论一个读书人,除才学之外,当有几分。
周夫子写完,转过身来。
他不说题意,也不说出处,只把粉笔放下,站在那里看人。
堂下许多人面面相觑。
这题不像经义,没有章句可扣。
也不像寻常策论,没有荒政、河工、边备可套。
它问得很宽。
宽到让人心里发虚。
一个甲班学生先站了起来。
他出身不错,平日文章也稳,开口便是德行、礼仪、气节。
他说读书人当有德行,以立其身;当有礼仪,以正其容;当有气节,以守其志。
他越说越顺。
句子端正,声音也好听。
钱三听了半晌,小声问:“这是不是答得很好?”
李牧之道:“听着很好。”
钱三道:“那就是不好?”
李牧之道:“你跟王立久了,终于学会怀疑漂亮话了。”
那学生说了一刻钟,才拱手坐下。
周夫子看着他。
“坐下。”
那学生脸上一喜。
周夫子又道:“说了一刻钟的空话,下次给老夫省口气。”
堂中一静。
那学生的脸红到了耳根。
钱三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王立看他一眼。
钱三立刻坐正。
周夫子扫过众人:“还有谁?”
方惟站了起来。
他这几个月被王立拆得多了,说话比从前干脆许多。
“学生以为,才学之外,当有名声。”
堂中有几人抬头。
方惟继续道:“读书人有才学而无人知,才学便困在案头。名声由文章、诗词、交游共同构成。文章立根,诗词见采,交游通路。三者缺一不可。”
王立侧头看了他一眼。
方惟没有看王立,只盯着周夫子。
周夫子听完,手指在讲案上敲了两下。
“这话有点意思。”
方惟背脊刚要松。
周夫子道:“但你只说了有什么,没说为什么有这个就够了。坐下,继续想。”
方惟坐下,脸色不算好,却没有不服。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为什么。
周夫子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王立身上。
“王立。”
王立站起身。
钱三立刻精神了。
李牧之把扇子合上。
赵怀安也停了笔。
王立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把其中一行划掉。
周夫子也不催。
堂中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擦过窗纸的声音。
王立放下笔。
“才学是内,其余都是外。”
有人皱眉。
王立继续道:“但外不是装饰,是才学得以发挥的条件。”
周夫子眼皮动了一下。
王立道:“名声是路。才学再深,没人听,便只能在屋里自证。诗词是证。雅集文会之中,旁人未必先看你的策论,却会先听你几句诗。人情往来是根。入了仕途,文章能让人知道你会想事,人情能让人知道你能做事。”
堂下有人开始低头记。
王立声音不高。
“三者缺一不可。但三者都要以才学为本。无才学者有名声,不过是借来的鼓声。无才学者有诗词,不过是花架。无才学者有人情,不过是四处讨好。”
他停了一下。
“说到底,一具精致的空壳,摆得再端正,也不能替百姓修一寸路。”
钱三听见修路,眼睛亮了一下。
周夫子看着王立。
“说完了?”
王立道:“说完了。”
周夫子道:“名声如何经营?”
王立道:“实事做扎实,再让人知道。先做,后传,顺序不能倒。”
周夫子问:“倒过来又如何?”
王立答得很快。
“倒过来,是沽名钓誉。名声起得快,塌得也快。旁人一旦看穿,比没有名声还糟。”
周夫子沉默片刻。
堂中许多人都盯着他。
周夫子忽然道:“这话,说得比你出发前进了一步。”
钱三险些咧嘴。
李牧之用扇子挡住半张脸。
赵怀安低头写下这句话,写完又觉得不妥,便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难得。
王立只拱手。
“学生记下。”
周夫子冷笑一声。
“别摆出一副已经想明白的样子。老夫只是说进了一步,没说你到地方了。”
王立道:“学生没有摆。”
周夫子道:“你心里摆了。”
堂中有人憋不住笑。
王立坐下,面色如常。
钱三小声道:“夫子这招真准。”
李牧之道:“因为王立确实摆了。”
王立看向他们。
两人同时低头。
课继续往下。
周夫子把那道题拆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给标准答案,只给了几条路。
德行能立身,但德行不能替你写文章。
名声能开门,但门开之后还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进屋。
诗词能传名,但若只会传名,乡试场上照样死。
人情能通路,但拿人情当本事,迟早被人情反噬。
方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下课时,他追到王立身旁。
“王兄,我刚才那答案,是不是把名声看得太重了?”
王立收起纸页。
“不是太重,是太单。”
方惟问:“何谓太单?”
王立道:“名声若没有实事托着,就是空名。空名一旦碰到真事,会碎。”
方惟低声道:“可没有名声,实事也未必有人看见。”
王立点头。
“所以要让人看见,但不能先嚷嚷自己多能干。”
方惟想了想。
“先做,再传。”
王立道:“对。”
李牧之从旁边走过,顺口道:“这就像做买卖,货要真,招牌也要亮。只有招牌没有货,砸得更快。”
钱三认真道:“那只有货没有招牌呢?”
李牧之道:“卖得慢。”
钱三点头:“懂了,文章也要摆摊。”
王立看他:“你最好别把这句写进策论。”
钱三立刻闭嘴。
众人正要走,周夫子在上首敲了敲讲案。
“王立留下。”
堂中人看了过来。
钱三压低声音:“立哥又被单独挨打了。”
李牧之道:“你这话说得很有经验。”
赵怀安抱起书卷:“我们在外面等。”
王立点头。
人散去后,前堂空了下来。
周夫子站在黑板前,抬手把题目一点点擦掉。
粉灰落在案边,他也不管。
王立站在堂下。
周夫子擦完字,转身道:“乡试之前,你的诗词要能拿出手。”
王立道:“学生一直在练。”
周夫子道:“老夫知道你在练。你那几首诗,格律有了,句子也不像从账房里抄出来了。”
王立沉默了一下。
这算夸,还是另起一刀。
周夫子继续道:“但还差一口气。”
王立抬头:“夫子说的那口气,是什么?”
周夫子走到窗边。
窗外有几片黄叶落在台阶上,被风推到墙根。
“是你自己的东西。”
王立没有说话。
周夫子道:“不是从书上借来的,不是从前人那里套来的,也不是为了显得好看硬贴上去的。是王立这个人,看见这件事,心里到底有什么。”
他回头看王立。
“写出来,就对了。”
王立问:“若写不出来?”
周夫子道:“格律再好,也只是习作。”
前堂里静了片刻。
周夫子语气放缓了一点。
“你会拆题,会拆人,会拆世道。可诗不是只靠拆。”
“诗要有你不肯拆开的那一处。”
王立手指动了一下。
周夫子摆手。
“滚吧,今日别来烦老夫。”
王立行礼离开。
堂外,钱三三人果然还在等。
钱三先迎上来:“夫子骂你了吗?”
王立道:“骂了。”
钱三问:“骂得重吗?”
王立道:“比骂你轻。”
钱三松了口气:“那还好。”
李牧之看着王立:“不像只挨骂。”
王立道:“夫子说我诗还差一口气。”
赵怀安轻声问:“哪一口?”
王立看了他一眼。
“自己的那一口。”
赵怀安没有再问。
当夜,书院灯火比平时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