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得很慢。
慢得钱三一日能问三回:“这船是不是忘了往前?”
船夫听见一次,忍一次。
听见第三次,他终于道:“小哥,船不是马,不能踢一脚就跑。”
钱三想了想:“那能喂草吗?”
船夫不说话了。
李牧之坐在舱口,手里拿着扇子。
风从江面吹来,他还要装模作样摇两下。
“你若再问,船夫可能把你当草喂船。”
钱三道:“这话不讲道理。”
王立头也不抬:“他只是换了个说法骂你。”
钱三点头:“那就讲道理了。”
赵怀安在旁边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他们弃了官道,改走水路。水面宽,船身晃,出发那日,几人坐车坐得腰酸背痛,满脑子都是前路。
如今要回庆宁府了,倒没人催。
王立坐在船舱里,把游历笔记从第一册翻到最后一册。
第一页,是出发前写的读书计划。
字写得规整,语气也规整。
每日诵经义两篇,策论一题,杂记三则,所见所闻不可只记景,不记人。
钱三凑过来看:“立哥,你当时写得像个正经人。”
王立道:“我现在不正经?”
钱三立刻把头缩回去:“正经,特别正经。就是正经得有点吓人。”
李牧之道:“你怕得很准确。”
王立没理他们,继续往后翻。
金陵文会,青藤书院,顾辞。
商路勒索,吏部影子,孙伯龄。
北疆边城,周定北,官仓,军械,边民赋役。
一页页纸压在一起,厚了整整两倍。
纸边被翻得发毛,有几处还沾着北疆的沙,夹在页缝里,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王立把几册笔记重新摊开,取出四支颜色不同的细笔。
赵怀安看见,问:“立哥,你要重抄?”
“不重抄。”王立道,“归类。”
钱三立刻坐远了一点。
李牧之问:“你怕什么?”
钱三道:“归类这两个字,一听就比背书还可怕。”
王立道:“怕得对。”
钱三默默把肉干塞进嘴里,给自己压惊。
王立先用青色标出一类。
地方民情与制度实施的差距。
下面有赵大成的熟田,有石湾小镇的差役,有周二郎家的伪造借据,也有北疆秦老头说的缓征。
制度写在册上是一回事,落到百姓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再用黑色标出第二类。
文武关系与边境治理。
北疆仓场,军士破靴,周定北,校场操练,官仓外小市。
王立在旁边写了一句。
边军之痛,不在不能战,在无人真正按战事去算账。
李牧之看了一眼,扇子停住。
“这句若写进策论里,能得高分,也能得高风险。”
王立道:“所以现在写在笔记里。”
李牧之道:“你越来越像周夫子了。”
王立抬眼:“你骂我还是骂他?”
李牧之道:“我惜命,两边都不骂。”
第三类,商贾与官府的关系。
江南商路,码头勒索,李家账册,北疆旧靴与药散价格。
第四类,人才选拔与阶层流动。
金陵文会,顾辞,方知远,白鹭书院那些转变态度的学生。
还有他自己。
庶子,秀才,游历者。
王立看着最后这几个字,停了一下。
钱三眼尖:“立哥,你怎么不写院试案首?”
王立道:“怕你看了自卑。”
钱三道:“你不写,我也自卑。”
李牧之点头:“这方面你倒是很稳定。”
赵怀安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
他整理得和王立不同。
王立按问题分,他按地点分。
金陵一册,北疆一册,官道见闻一册,人物杂记一册。
每一处后面都有时间、地点、人物、原话。
王立翻到北疆那册时,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单独誊好的诗。
风从北来,不问功名。
字比从前稳。
王立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片刻。
“这首诗,回去给周夫子看。”
赵怀安手一顿:“夫子会骂我。”
“会。”王立道。
赵怀安抬头。
王立把诗放回去:“夫子骂你,说明这首诗写到了点上。他若不骂,只喝茶,那才麻烦。”
钱三问:“为什么?”
王立道:“因为他觉得没救了。”
钱三肃然:“那我希望夫子以后多骂我。”
李牧之道:“你这个愿望,夫子一定能满足。”
赵怀安低头笑了,笑完又把诗夹好。
李牧之的行李最多。
不是衣裳。
是账册。
厚厚一叠,用布包着,压得箱底都沉。
钱三看见时,第一反应是:“你出门一年,背回来一箱钱?”
李牧之道:“你对钱的理解,太朴素。”
钱三道:“有钱不朴素吗?”
“这是市场信息。”李牧之把一册打开,“江南货行,北疆物价,码头运费,药材涨跌,盐布供需,旧靴回流。”
钱三听到旧靴,脸上的笑淡了点。
北疆那双破靴,他记得。
李牧之继续道:“有些是帮我爹查的,有些是我自己记的。这一趟回去,家里生意能开两条新路。”
王立问:“哪两条?”
李牧之道:“一条从江南走药材和布匹,避开被勒索最重的旧码头。另一条试着往北疆送耐磨靴底和厚布,先不求赚。”
王立看他一眼。
李牧之道:“别这么看我。我家是商户,不是善堂。”
王立道:“我没说你是善堂。”
“但你那眼神很像在说,李牧之终于长良心了。”
王立道:“你误会了。”
李牧之刚要松口气。
王立道:“我是觉得你良心长得有点晚。”
钱三笑出了声。
李牧之合上账册:“王立,你以后若被人套麻袋,我一定先问价。”
王立道:“记得讲价,你家传统不能丢。”
船舱里一时热闹起来。
热闹过后,钱三也打开自己的包袱。
他的笔记不算厚。
字也不算好看。
可他多带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灰白色,拳头大,边角被磨平,没什么稀奇。
李牧之看着他:“你从北疆背了块石头回来?”
钱三点头:“秦老头给我的。”
赵怀安问:“他说什么了?”
钱三摸了摸石头:“他说,边境的石头不值钱,但压得住土。我想带回去给我爹娘看。”
他停了停,又道:“告诉他们,我去过边境。那里的风真硬,人也硬。”
船舱安静了一下。
王立没有笑他。
李牧之也没有。
钱三把石头重新包好,放在衣裳最中间。
像放一件贵重东西。
午后,船靠码头补给。
码头不大,岸边有卖热汤和炊饼的小摊。
几人下船活动筋骨,在木桩旁坐下。
江风带着水汽,比北疆柔和许多。
钱三喝了一口热汤,长长叹气。
“活着真好。”
李牧之道:“你每日都能从饭里悟出生死。”
钱三道:“你不懂,这是民间智慧。”
赵怀安捧着碗,望着岸上来往的人,忽然道:“快回去了。”
这句话一出,几人都停了一下。
李牧之问:“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钱三毫不犹豫:“吃我娘做的饭。”
赵怀安道:“回家看爹娘。他们该等急了。”
李牧之道:“我先去看我爹。码头的事,要跟他说清楚。”
三人说完,都看向王立。
王立把碗放下。
“先去见周夫子,把游历笔记给他看。”
钱三点头:“然后挨骂。”
“然后备考乡试。”王立道。
赵怀安也点头。
王立顿了顿,又道:“还有,把那包茶叶还给苏婉清。”
三人齐齐看他。
连码头边卖汤的大娘都觉得这边忽然没声了。
李牧之缓缓道:“茶叶?”
钱三道:“哪包茶叶?”
赵怀安低头喝汤,嘴角压得很辛苦。
王立道:“出发前借的。”
李牧之看着他:“你还记着那包茶叶?”
“借的东西要还。”
“茶叶喝了怎么还?”
王立道:“带点别的东西回去,说一声。”
李牧之打开扇子。
这次不是装,是需要点风。
“你想送苏小姐什么?”
王立沉默了一下。
钱三眼睛亮了。
赵怀安的汤也不喝了。
王立道:“北疆茶叶。”
李牧之:“……”
钱三:“……”
赵怀安:“……”
王立皱眉:“看我做什么?”
李牧之慢慢问:“你为何买北疆茶叶?”
王立道:“她那本批注本里,有她祖父游历北疆的记录。里面提过一次,说北疆茶味苦,回甘慢,适合雪夜读书。”
赵怀安低头,把碗放下。
钱三眨了眨眼:“立哥,你记得这么清?”
王立道:“我记性好。”
李牧之扇子摇得很慢。
“好。就是记性好。”
王立看他:“你这语气不干净。”
李牧之道:“我只是敬佩你的记性,尤其敬佩你在北疆那么冷的地方,还能记得苏小姐祖父喜欢什么茶。”
王立道:“是她祖父喜欢,不是她。”
李牧之点头:“对,你买来当然是给她祖父喝。”
钱三挠头:“可她祖父不是致仕了吗?”
李牧之看他:“你闭嘴,再问王立要杀人了。”
王立面无表情:“你们很闲?”
赵怀安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王立看过去。
赵怀安立刻低头:“我想起夫子骂人。”
钱三忽然道:“立哥,那给柳姨娘的胭脂呢?”
王立答得很快:“买了。”
钱三松了一口气:“这就对了。”
李牧之问:“什么味?”
“桂花香。”王立道,“她以前说过,太浓的闻着头疼。”
钱三认真点头:“好,这就放心了。”
李牧之道:“你就怕他忘了娘,不怕他忘了苏小姐?”
钱三道:“苏小姐那么聪明,立哥忘了她,她会自己骂回来。柳姨娘不会。”
王立的手停了一下。
赵怀安也看了钱三一眼。
钱三有些不安:“我说错了?”
王立把汤喝完。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