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那句话落下之后,青藤书院安静了很久。
先前那几个说得温和圆融的士子,此刻都低头看着案上茶盏。
茶还热着,水汽往上冒,谁也不先伸手。
方知远脸色难看。
他原以为抓住王立庶子的身份,便能把这北方来的案首逼回原位。
可王立没有躲。
他把自己的身份摆在桌面上,还顺手把整张桌子掀开了。
门第能抬人,也能压人。
这句话说出来,旁人再拿“家学”“规矩”遮掩,就显得很不干净。
有人勉强开口:“王兄此论太直。科举虽看卷面,可朝廷用人,总不能只看文章。”
王立看向他。
“当然不能只看文章。”
那人松了一口气,正要顺着往下说。
王立接着道:“所以朝廷有吏部铨选,有考功,有保举,有察访。文章之后有许多道门。可第一道门若也被门第占了,后面的门还开给谁看?”
那人停住。
又有人道:“寒门上进,本就艰难。可世家传承,也不是凭空得来。”
王立道:“没人否认世家传承。”
那人道:“那王兄为何处处针对门第?”
王立道:“我针对的是把传承说成资格,把便利说成本事,把祖上留下的路,说成自己脚下走出来的路。”
这一次,连顾先生都没有立刻接话。
钱三听得胸口发热,差点又想拍案。
李牧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钱三压着声音道:“我只是手痒。”
李牧之道:“你若把案几拍坏,掌柜会让你用银子表达敬意。”
钱三立刻收手。
赵怀安一直看着王立。
他想起家里那盏豆油灯,想起父亲冬日里推着豆腐担子,手冻得握不住扁担。
若科举第一道门还要看门第,那他读书读到今日,到底是在争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把背挺直了些。
方知远见场中无人替他续话,脸色更沉。
“王兄说得痛快,可天下事并非只凭痛快二字。寒门骤贵,未必知礼。庶出骤显,未必知分寸。朝廷用人,若不看根底,出了差错谁来担?”
王立笑了一下。
“方兄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方知远皱眉:“我说的是用人之慎。”
王立道:“你说的是不信任。”
方知远道:“谨慎何错?”
王立道:“谨慎无错。错的是只对寒门谨慎,只对庶出谨慎,对世家子弟却宽心得很。”
方知远还要反驳。
就在这时,靠后的位置有人站了起来。
那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中杂音。
“这位北方来的同学,你的问题有一个预设。”
众人循声看去。
王立也看了过去。
那人年纪与他相仿,穿一件蓝色直裰,料子不算华贵,收拾得很干净。
他不像方知远那样急着露锋,也不像陆承之那样讲究体面。
他站在人群后面,手中没有折扇,案上也没有多余摆设。
可他一开口,场中几位本地士子便下意识坐直。
那不是普通旁听者能带来的动静。
王立问:“什么预设?”
年轻人道:“你默认科举的目的,是发现那些原本看不见的才学。”
王立看着他:“难道不是?”
年轻人道:“谁来保证它一定是?”
这一句落下,场中气息一变。
方知远眼睛亮了,立刻看向那人。
王立没有理会方知远。
他盯着那个年轻人。
“如果科举的目的不是发现才学,那是什么?”
年轻人道:“朝廷用人的一种形式。”
王立道:“形式?”
年轻人道:“稳定,可预期,可被天下读书人接受。它未必追求每一次都找到最好的人才,它先追求让天下人相信,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钱三听得发愣。
他低声问:“这人是在帮谁?”
李牧之道:“他在拆桌子。”
钱三道:“拆谁的桌子?”
李牧之看着场中:“两边都拆。”
王立道:“所以你认为,科举应该放弃追求最好的人才?”
年轻人摇头。
“我没有这样说。”
王立道:“那你说的是什么?”
年轻人道:“我说的是,科举现有的形式,其设计目标未必是你以为的那个。它不是一把专门挑天才的刀,更像一条河。河道要稳,船才敢下水。至于河里能不能捞到最大的鱼,要看水,也要看网。”
钱三皱眉:“怎么又有鱼了?”
李牧之低声道:“你只听见鱼,也是难为你。”
赵怀安却听懂了,脸色更严肃。
王立没有立刻反击。
他慢慢点头。
“你的意思是,科举有自己的内在逻辑。我方才的问题,是基于一个它本来不承诺的前提。”
年轻人道:“正是如此。”
王立道:“所以我打的是稻草人?”
年轻人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的问题很锋利,但有一刀确实砍偏了。”
场中嗡的一声,瞬间活了。
不少士子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话有分量。”
“他终于开口了。”
“今日这场文会,算是来值了。”
方知远脸上也多了些血色。
他方才被王立压得难受,此刻见有人能反制,立刻接道:“王兄,顾兄此言,正说明你先前过于激切。”
王立看都没看他。
“方兄先坐下。”
方知远一怔。
王立道:“这局你还接不上。”
场内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又很快捂住嘴。
方知远脸色一下涨红。
钱三差点咧嘴,被赵怀安用眼神按了回去。
王立看向那个年轻人。
“你说我砍偏了,我认一半。”
年轻人眼神动了一下。
“为何只认一半?”
王立道:“因为你说的是制度设计,我问的是制度承诺。”
年轻人道:“继续。”
王立道:“若科举只是维持稳定的形式,那朝廷为何要在诏令里说广开才路?为何要让寒门士子相信,文章可达天听?为何每次取士,都要称选贤任能?”
年轻人没有打断。
王立继续道:“若它从不承诺发现才学,那我方才确实问错了。可它既然用了‘才’这个字,既然让天下读书人把半生押在卷面上,那我就能问一句,它有没有做到。”
顾先生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没有说话。
年轻人道:“你把朝廷宣示当作制度本意。”
王立道:“我把朝廷宣示当作可被追问的凭据。”
年轻人道:“宣示常常高于现实。”
王立道:“所以才要有人把现实往宣示上拽。”
这句话落下,青藤书院再次静了。
这一次,连方知远都没能插话。
年轻人看着王立,过了片刻,竟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却让他原本平和的眉眼,透出几分审视的锐意。
“有意思。你绕回来了。”
王立道:“不是绕,是把你那张网也扯进来。”
年轻人道:“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王立道:“你在问科举到底是什么。我在问科举应该成为什么。”
年轻人道:“前者更接近真相。”
王立道:“后者才有用。”
年轻人道:“若后者永远做不到呢?”
王立道:“那就先让它少坏一点。”
这一次,后排几个外地士子同时抬头。
赵怀安的手落在膝上,慢慢攥紧。
王立争的不是输赢,也不是意气。
方知远不值这么多话。
他争的是那一点“少坏一点”。
年轻人沉默片刻,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立道:“庆宁府,王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院试案首。”
场中目光立刻集中。
年轻人也点头。
“我叫顾辞。”
他声音仍旧不高。
“金陵,同样是院试案首。”
这句话一出,青藤书院里压着的议论终于炸开。
“顾辞?”
“他便是顾辞?”
“难怪方才没人打断。”
“南北两个案首,今日竟在这里碰上了。”
钱三眼睛一下睁大。
他凑到李牧之旁边:“原来他就是那个金陵案首。”
李牧之道:“你现在才知道?”
钱三道:“我又没见过案首名册。”
李牧之看向王立:“现在见过活的了。”
钱三想了想:“那立哥也是活的。”
李牧之闭了闭眼。
“你这话若让周夫子听见,他会把你写进反面教材。”
赵怀安没有笑。
他看着顾辞,低声道:“他很厉害。”
钱三点头:“是很厉害。两个人说话,在场一半人像没带耳朵。”
李牧之道:“不是没带,是带了也用不上。”
赵怀安道:“那现在怎么办?”
钱三道:“当然看立哥赢。”
李牧之看着台前:“不一定能赢。”
赵怀安停了一下。
“可我想看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