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很快过去。
金陵城东,青藤书院。
书院不大,门前两株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马车。
门匾上的字写得秀气,跟庆宁府那些厚重匾额不同,像是笔锋还带着水气。
钱三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自己鞋上的泥。
“立哥,我是不是该擦擦?”
李牧之看他一眼。
“你擦鞋,不如擦脸。”
钱三愣住。
“我脸上也有泥?”
赵怀安低声道:“没有,他只是想说你紧张。”
钱三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服。
“我不是紧张,我是尊重江南。”
王立道:“进去之后少说这句话。”
钱三问:“为何?”
王立道:“容易显得我们真没见过世面。”
李牧之笑了一声。
“你终于知道要脸了。”
王立看他。
“我是怕你们丢我的脸。”
钱三刚要反驳,书院门内已有小童迎出来。
“四位相公可是来赴文会?”
王立拱手。
“庆宁府王立,携同窗来听会。”
小童听见“庆宁府”三个字,目光停了一下,很快又低头。
“诸位请随我来。”
四人进了书院。
院内摆了数十张坐席,正中是一方高台,台上有书案、笔墨、题匣。
两侧坐着年轻士子,多半衣着齐整,神态从容。
也有几个外地读书人,坐得稍远,话更少。
王立四人来得不早不晚,靠边坐下。
钱三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
“这里的人都不大说话。”
李牧之道:“说了,只是你没听懂。”
钱三皱眉。
“我听得懂江南话。”
李牧之道:“我说的是眼神。”
钱三不说话了。
赵怀安看向几处坐席,低声道:“他们看我们,像在看客船上的货牌。”
王立道:“分类而已。”
赵怀安问:“你不介意?”
王立道:“他们还没开价,我介意什么?”
李牧之把扇子一合。
“这话听着很商贾,我喜欢。”
没多久,台前走上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他穿青色长衫,面容清瘦,举止不急。站定之后,先向众人一礼。
“诸位今日肯来青藤书院,是给顾某薄面。今日文会不比诗酒,也不论门墙,只谈文章义理。若说得好,满堂皆可听。若说得错,也请诸位口下留情,莫让顾某明日被人堵在文庙门口。”
席间响起笑声。
钱三小声道:“这位顾先生说话挺和气。”
李牧之道:“能主持文会的人,和气只是外衣。”
王立看着台上,没有接话。
顾先生继续道:“今日来宾,先请诸位互通姓名,免得辩到热处,只知对方脸红,不知对方是谁。”
笑声又起。
从左侧开始,士子陆续自报家门。
“白鹭书院,陆承之。”
“半山诗社,姚景。”
“姑苏来客,沈越。”
一个个名字落下,旁人或点头,或低声议论。
轮到王立这边,王立起身。
“庆宁府王立,秀才,来江南游历。”
他说完便坐下。
钱三也赶紧起身。
“庆宁府钱三,秀才,也来游历。”
李牧之慢悠悠道:“庆宁府李牧之,秀才,顺路看看江南的钱往哪里流。”
不少人看向他。
赵怀安起身,声音平稳。
“庆宁府赵怀安,秀才,来见学。”
四人坐下后,旁边隔了两席,有人低声道:“庆宁府,北边来的。”
另一人接道:“院试案首也只是院试。到乡试这一层,文章就不一样了。”
钱三脸色立刻不好看。
他凑近王立。
“立哥,他们在说你。”
王立看着台前。
“我听见了。”
钱三道:“不说两句吗?”
王立道:“等辩论。”
钱三只好坐回去,手却攥住了衣角。
赵怀安垂着眼,没有说话。
李牧之把扇子压在膝上。
“这地方比渡口文明些。”
王立问:“哪里文明?”
李牧之道:“他们收的不是过渡费,是脸面费。”
王立淡淡道:“那更贵。”
台上顾先生取出题签,展开之后,看了一眼众人。
“今日第一题,才学与门第,科举取士,当以何为先?”
席间很快有了动静。
这个题不新。
但越不新的题,越容易见真功夫。
第一个起身的是白鹭书院陆承之。
他二十出头,衣衫精致,语气不慢。
“学生以为,才学为本,门第为基。若无才学,门第不过空名。若无门第积累,才学也难有根柢。世家传书,寒门苦读,各有其成。科举取士,原不该偏废。”
不少人点头。
钱三听得认真,小声道:“他说得挺圆。”
王立道:“圆得像馒头。”
钱三问:“不好吗?”
王立道:“能吃,但不一定顶用。”
第二人起身。
“学生以为,此题不该强分。科举本为国家取士,文章之中见才,履历之中见品。门第能见家教,才学能见资质,二者相参,方能避免取士偏颇。”
又有人称善。
第三人说得更温和。
“寒门若真有才,自可由科举上进。世家若无才,也难长久。故门第与才学,本非敌对。”
钱三听完,挠了挠头。
“他们都说得没错,可我怎么听着有点堵?”
赵怀安低声道:“因为他们说寒门能上进,可没说怎么上进。”
李牧之看向赵怀安。
“你这句话,比他们三个人都实在。”
王立看着台前。
这些话确实不算错。
错在它们太舒服。
舒服到把所有不舒服的东西都藏住了。
顾先生听完几人发言,目光扫过全场。
“可还有外地来宾愿说?”
场内静了一下。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王立这边。
方才那句“院试而已”,他们或许觉得王立没听见。
王立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立论,只先向台上一礼。
“学生有一个问题,想先请教在场诸位。”
顾先生道:“请讲。”
王立看向众人。
“才学可以通过读书习得,门第不可改变。若二者真的同样重要,那科举取士的目的,究竟是在复制已有的格局,还是在发现原本看不见的才学?”
席间的声音停了。
钱三一下坐直。
李牧之扇子也不摇了。
赵怀安抬头看向王立,眼神变了些。
那个说“两者相参”的年轻人皱眉。
“王兄这话,是把门第说成了罪过?”
王立看向他。
“我没有说门第是罪过。”
那人道:“那你何意?”
王立道:“我的意思很简单。若才学与门第都重要,那出身寒门但才学出众的人,和出身世家但才学平平的人,放在同一张考卷前,应该怎么判?”
没人立刻答。
王立继续道:“若判寒门胜,便说明才学高于门第。若判世家胜,便说明科举只是替门第盖章。若说二者相参,那请问,相参到几分?谁来定?如何定?卷面上写得出来吗?”
陆承之起身。
“王兄此问太急。世家子弟未必才学平平,寒门士子也未必人人出众。”
王立点头。
“对,所以要考。”
陆承之停了一下。
王立道:“既然要考,就该先看卷子。若考完之后,又说门第也要算,那考试之前为何不明说?”
“若明说,寒门是否还该卖田买书?”
“若不明说,考后再算,又算什么公平?”
席间有人皱眉。
也有人坐直。
先前低声说“院试而已”的士子忽然开口。
“王兄似乎对门第成见很深。”
王立看向他。
“你是哪位?”
那人脸色一僵。
“白鹭书院,方知远。”
王立道:“方兄误会了。我对门第没有成见。”
方知远刚要说话。
王立接着道:“我只是对把门第藏进公平里的人,成见很深。”
钱三眼睛亮了,差点拍桌。
李牧之低声道:“忍住,你拍了桌,别人会以为我们庆宁府只会助威。”
钱三把手收回来。
方知远脸色沉下。
“王兄这话,有些刻薄。”
王立道:“刻薄的是问题,不是我。”
方知远道:“门第代表家学,代表见识,代表行事规矩。国家取士,难道不该看这些?”
王立道:“该看。”
方知远一怔。
他没想到王立会认。
王立继续道:“但该怎么作为参考,要说清楚。”
“若文章同等,家学可作旁证。”
“若才学差距明显,门第不能补文章的洞。”
“若品行有亏,门第也不能替他洗干净。”
他看向台前。
“科举的第一道门,应当是卷面。卷面之后,才谈家世、履历、品行。若第一道门就让门第站在里面,寒门还没进门,就已经输了半步。”
赵怀安的手慢慢放在膝上。
这话是替他说的。
也替那些半夜磨墨、白日帮家里干活、连灯油都要算着用的人说的。
陆承之沉声道:“可寒门也有弊病。见识狭窄,仪态不足,入仕之后未必懂朝廷规矩。”
王立道:“所以可以教。”
陆承之道:“门第养出的规矩,不是一日能教会的。”
王立道:“那朝廷设学、设官、设礼法,都是摆设?”
陆承之脸色一滞。
王立道:“若寒门不懂,可以教。若世家无才,却不能凭门第变出才学。”
“前者是欠缺训练,后者是占着位置。”
“二者轻重,诸位真分不清?”
席间有人低声道:“这话有些重了。”
李牧之靠在椅背上,淡淡道:“重吗?我觉得刚好能听见。”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方知远冷笑。
“王兄说得慷慨,可庆宁府也有世家,也有门第。你既出自王家,今日何必装作寒门代言?”
这一句落下,场内目光全都聚来。
钱三脸一变,赵怀安也皱眉。
王立看着方知远,反倒笑了一下。
“方兄终于问到实处了。”
方知远一顿。
王立道:“我确实出自王家,但我是庶子。”
不少人的眼神变得微妙。
王立继续道:“我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王家门第给我让路。恰恰相反,我比很多人更清楚,门第这东西,既能抬人,也能压人。”
“它压寒门,也压庶出,压商贾,压所有不在正门里的人。”
他看向方知远。
“所以我今日问的不是寒门该不该上进。”
王立声音不高。
“我问的是,科举这扇门,到底是给天下才学开的,还是只给已经站在门里的人开得更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