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回王府,是第三日午后。
书院门口终于清静了些。
那些攀亲的、送礼的、托事的,来了一轮,碰了一轮软钉子,也就知道王案首不是谁都能借着用的招牌。
王立趁这半日空,回府看柳姨娘。
阿福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包书。
王立看他一眼。
“你抱这么紧做什么?”
阿福道:“少爷如今是案首,小的怕书掉了,丢您的脸。”
王立道:“书掉了捡起来。脸掉了才难捡。”
阿福闻言,立刻把书抱得更紧。
王立没再说他。
进了王府正门,门房比上回还规矩,腰弯得很低,声音也轻。
“四少爷回来了。”
王立点头,往里走。
二门处,风从廊下穿过。
两边的婆子见他过来,都把话咽回去,低头让路。
从前这地方最爱有闲话。
今日干净得像被人用水洗过。
王立刚踏过门槛,迎面便有人停了脚步。
五姨娘赵玉屏。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色褙子,发髻收得很整齐,头上没戴太多东西,只簪了一支玉钗。
看着不张扬,却也不寒酸。
这是来见人的打扮。
赵氏先笑了。
“四少爷。”
这一声叫得亲热。
亲热到阿福脚下一顿,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府。
王立停步,拱手。
“五姨娘。”
赵氏笑意更深,往前半步,又很快停住,分寸拿得极好。
“哎哟,四少爷如今可真是不同了。院试案首,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老爷有福,柳姐姐也有福,王家祖上更是有福。”
王立道:“五姨娘过奖。”
赵氏摆手。
“哪里是过奖?府里上下谁不说?四少爷这一回,是给王家长了大脸。前些日子我还同人说,四少爷小时候就聪明,只是性子直,不爱显摆罢了。”
阿福低下了头。
他怕自己忍不住抬头看天。
王立神色不变。
“五姨娘记性好。”
赵氏脸上的笑僵了半分,又立刻接上。
“记性不好怎么管院里的事?只是从前有些地方,难免照看不到。四少爷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有话说开了就好。”
王立道:“一家人,自然要说开。”
赵氏眼睛亮了一下。
“四少爷这话听着就宽厚。柳姐姐也是有福气的人,养出这么争气的儿子。改日我还想去她院里坐坐,说说话,沾沾喜气。”
王立看着她。
“她最近身子好些了,喜静。”
赵氏立刻道:“那就不打扰,不打扰。我远远送些东西过去,也是一点心意。”
王立道:“心意到了就行,东西不必多。”
赵氏嘴角动了动。
这话听着客气。
可门也关得很稳。
她笑着点头:“四少爷说得是。如今柳姐姐院里不缺东西,老爷也发了话,赵管事也盯着,想来什么都周全。”
王立道:“周全是好事。”
赵氏道:“是,是。”
话到这里,忽然短了。
赵氏一时找不到新的口子。
从前她见王立,三句话里能夹两根刺。今日她不敢夹刺,便只剩下空话。
王立偏偏不急。
他站在廊下,礼数周全,面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赵氏又硬撑着说了几句。
说案首难得,说书院有名,说周夫子慧眼,说王谦教子有方。
王立每一句都接。
“是。”
“夫子用心。”
“父亲规矩严。”
“五姨娘有心。”
话不多。
也不冷。
但每一句都让人往下接不动。
赵氏说了约一刻钟,最后连“天也不早”这种话都搬了出来。
“四少爷要去柳姐姐院里吧?我就不耽误了。”
王立拱手。
“五姨娘慢走。”
赵氏笑着转身。
走出几步,她脚下慢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王立看着她离开。
阿福憋到人影消失,才小声道:“少爷,五姨娘今日真客气。”
王立道:“客气不是给我的。”
阿福不懂。
王立继续往柳姨娘院里走。
刚到院门,小翠从里头迎出来。
她先行礼,又往赵氏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四少爷,她今日又来了。”
王立道:“我知道。”
小翠道:“前两日也来过。送了两匹细布,一盒燕窝,还有一匣子香。柳姨娘没收香,布和燕窝让人登记了,说回头照规矩还礼。”
王立点头。
“娘做得对。”
小翠犹豫了一下。
“四少爷,她从前那样,如今忽然这样,奴婢心里不踏实。”
王立看她一眼。
“你能不踏实,说明院里有进步。”
小翠愣住。
这算夸吗?
王立道:“东西照收照记。谁送的,何时送的,送了多少,都写清楚。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封起来。”
小翠立刻点头。
“奴婢记下。”
王立进了院。
柳姨娘正在窗边理线。见他回来,手里的线团差点滚到地上。
“怎么今日回来了?”
王立接住线团,放回桌上。
“看你。”
柳姨娘笑了。
“我有什么好看的?书院事多,你该多读书。”
王立道:“读书也要吃饭。”
柳姨娘立刻起身。
“我让厨房热菜。”
王立没拦。
他知道拦不住。
这世上有些事,辩赢了也没用。比如柳姨娘觉得他没吃饱。
饭菜上来得很快。王立陪柳姨娘吃了一顿饭,听她说王瑶昨日派人送了信,说夫家那边近来安稳,又说王谦让人添了院里的炭火。
柳姨娘说这些时,声音很轻。
王立听着,没有插话。
吃完饭,他陪柳姨娘坐了半个时辰,才回书院。
入夜后,寝舍灯火通明。
钱三趴在桌边抄书,抄到第三行,脑袋一点一点。
李牧之靠窗翻账本。
赵怀安在整理今日讲堂笔记。
王立打开书箱,从最底层摸出一封旧信。
信封边角已经压平。
他展开,看了一眼。
炭火超领。
五姨娘赵氏院中,多领炭火二十斤,记在柳姨娘院下。
下面还有管事的私记。
字不多。
够用。
王立看完,重新折好,放回书箱最底层。
这一次,他把信压在柳姨娘以前写给他的几封旧信下面。
钱三本来快睡着了,看见这一幕,精神忽然回来了。
“立哥。”
王立道:“说。”
“那是不是五姨娘的信?”
王立看他。
钱三立刻改口:“不是她写的,是关于她的信。”
李牧之没抬头。
“你终于知道说话留半寸了。”
钱三顾不上反驳,凑近问:“都这样了,你还不用?”
王立把书箱扣上。
“用了做什么?”
钱三道:“让她知道厉害啊。”
王立道:“她现在已经知道厉害了。”
钱三一怔。
王立道:“我不用那封信,她也不敢动。”
钱三挠头。
“可是不用,她怎么知道你手里有东西?”
李牧之终于抬眼。
“她未必知道是什么,但她知道王立不是个会忘账的人。”
钱三想了想。
“这倒是。”
王立坐下,倒了杯茶。
“这颗棋,放着有用。用了,就没了。”
钱三还是不太懂。
王立看他。
“现在放着,她每天都要想,我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有多少,什么时候会拿出来。”
钱三慢慢坐直。
王立道:“这种不确定,比拿出来用一次管用。”
李牧之低头继续看账。
“说得对。最好用的底牌,是对方知道你有,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的那张。”
赵怀安放下笔。
“可如果她以为你手里没东西,反而又闹起来怎么办?”
王立道:“她不会这么想。”
赵怀安看着他。
王立道:“大哥去过柳姨娘院里。父亲也发了话。赵管事现在不敢怠慢。她若再动,就是顶着三层规矩往上撞。”
钱三道:“哪三层?”
王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王彦的脸面。”
第二根。
“第二,父亲的命令。”
第三根。
“第三,我这个刚中案首的庶子,正愁没人立威。”
钱三吸了一口气。
“她赌不起。”
王立点头。
“还不算太笨。”
钱三眼睛一亮。
李牧之道:“你别高兴,他这句夸得很薄。”
钱三道:“薄也是夸。”
赵怀安想了想,又问:“那这封信,永远不用了?”
王立道:“不一定。”
屋里安静下来。
王立指尖敲了敲书箱。
“她若只是低头做人,这封信就一直压着。她若下次真的动手……”
他顿了一下。
“就不只是让她丢脸。”
钱三问:“那是什么?”
王立道:“连根拔。”
阿福在旁边听得背后一紧。
他忽然觉得那只书箱不像书箱。
像一口装账的棺材。
钱三低头消化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
“立哥,你打架,先不打人,专门打时机。”
王立看他一眼。
屋里几个人也看向钱三。
钱三被看得有些慌。
“我说错了?”
王立道:“没有。”
钱三更慌。
王立道:“这句话,有点水平。”
钱三愣住。
然后他咧嘴笑了。
“我就说我最近进步了。”
李牧之道:“你这进步,像蜗牛搬家。”
钱三道:“蜗牛也能到。”
赵怀安笑了一下。
王立把书箱往里面推了推,手掌在箱盖上拍了一下。
“继续读书。”
钱三脸上的笑立刻垮了半截。
“立哥,今日刚夸完我。”
王立道:“夸你,不代表你不用背书。”
钱三叹气,重新拿起笔道:“您的听书时长已不足十分钟,观看三则小视频,赠送三个为爱发电,可继续收听。”
(最近会修改钱三的线,但是番茄不让一次性修改很多会慢一些,方向为合理化钱三入学的情况,钱三家里兄弟的剧情,科举考上的剧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