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的天,比前两日更沉。
号房外刚有动静,便有人醒了。
木板响,衣料摩擦响,压低的咳嗽声也比平日多。
前两场考经义、论判,众人再紧张,手里总还有旧章句能抓着。
今日没有。
策论只有一道题,问的是一个读书人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
经义写得好,能证明你读过书。
论判写得稳,能证明你明白事。
可策论,才看你有没有资格被朝廷放进官场。
王立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昨夜冷得厉害,他几乎没怎么睡沉,腿脚也有些发麻。
隔壁号房有人早早磨墨,石墨在砚台上来回蹭,声音又急又乱。
王立没动。
他先把棉袍叠好,放到脚边,又把砚台扶正。
钱大牛送来的饼还剩半块,边缘已经硬得掰不开。
他掰了许久,才扯下一小口,面无表情地慢慢嚼着。
隔壁有人忍不住问:“兄台,今日还吃得下?”
王立咽下嘴里的干饼:“吃不下也得吃,难道等策论写到一半,拿墨汁填肚子?”
那人似乎被他说得一滞,过了片刻才道:“也是。”
外头巡考官走过,木牌敲在栏上。
“肃静,题纸发下。”
这一声落下,整排号房都静了。
题纸从窗口递进来。
王立接在手里,纸边微凉。
他没有立刻翻开,只先闭目定神,将胸中所有杂念摒除。
三个月前,他给自己定过一句话。
会试卷子,要写到哪怕被人打了八折,也依旧压得住旁人。
如今,轮到这句话落在纸上了。
他翻开题纸。
上面只有一题。
六个字。
论取士之本与用士之道。
王立的手停在纸边。
号房里先后响起翻纸声,有人吸气,有人几乎立刻提笔。
远处还有人压不住惊喜,笔杆碰翻了水壶,低低骂了一声,又赶紧去扶。
王立没有动。
半柱香过去,他仍盯着那六个字。
这题太熟了。
熟得几乎让人心里发紧。
陈太傅曾问过他,朝廷取了人,之后呢。
乡试第三场,他写过取士之道。
三场九日模拟里,他又逼着自己和所有人反复拆过入口与出口。
取士,取的是谁。
用士,又该怎么用。
这不是一道忽然落下来的题。
这是他过去一年,从王府后宅、松山石桌、江南科场、北疆军械、京城读书局里,一点点看出来的东西。
可正因为太熟,才不能把旧文章直接搬上来。
旧文是旧文。
今日这张卷子,要有今日的分量。
王立取出底稿纸,在最上方写了一个字。
取。
他看了一息,又在旁边写下第二个字。
用。
题目分成两层。
取士之本,是入口。
用士之道,是出口。
满场举人,多半都会先抓住“取”字。
毕竟会试本就是取士,弥封、糊名、考官、卷面,这些都好写,也最合题。
可主考真只想看这些吗?
王立的笔尖在“用”字上轻轻一点。
取了一堆人,放到地方,入了六部,掌了钱粮、刑名、考课,然后呢?
谁来核他们做了什么。
谁来分清清浊。
谁来防着上官一句好恶,便定了一个人的升降去留。
若取士公,取来的可能是能做事的人。
若用士不核,再好的人也能被埋下去,再坏的人也能披着官袍往上爬。
王立慢慢列下骨架。
第一层,取士之本,在公。
第二层,用士之道,在核。
第三层,公与核,一前一后,缺了哪一边,朝廷都只剩下一层好看的壳。
他写到“壳”字时,停了一下,划掉,改成了“虚名”。
太直的字,留在心里就够。
落在卷上,要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立重新蘸墨。
开篇没有从“古者取士”写起。
那样太稳,也太像千篇一律的会试文章。
他下笔时,墨色压得很正。
“天下之治,始于得人。得人之法,古今殊途而归一,曰公。然公非一言可尽,有名之公,有实之公。弥封糊名者,名公也,评判不受私意者,实公也。名公易行,实公难全。”
第一段写完,王立抬眼看了片刻。
够稳。
也够直。
他接着往下写。
弥封糊名,可以遮住门第姓名,可以让寒门与世家同在一张卷面上。
可卷面之外,若标准不一,若有人情可动,若考官受外力所扰,所谓公,便只剩纸上的一层墨。
“故取士之公,不独在遮其名,尤在一其准。文以义理定高下,策以识见论短长,使寒门不因寒而先失,世家不因贵而先得。如此,士知读书可进,朝廷亦得其实。”
写到这里,王立手腕已经热了起来。
隔壁有人写得太快,笔声密得发躁。
又有人停了许久,忽然低声念出一句“取士以公”,刚念半句,便被巡考官在外头重重敲了一下木板。
“再出声,记名。”
那边再无动静。
王立没有理会。
他把笔锋转到了“用”字上。
这一层,才是今日真正的刀口。
“取士得人,犹木得其材。然材既取之,置何地,用何事,察其勤惰,辨其清浊,皆不可不核。核者,非徒一纸考语而已,须有行迹可查,有职分可验,有功过可对。”
他写得很慢。
每一句都压着分寸。
不能写得太像指责朝廷现行考课,也不能写成空泛的“严加考核”。
主考姓韩,重制度,不喜虚浮。
另一位陈主考爱看实例,厌烦满纸大道理。
他不能只说该核。
还得写明怎么核,核什么,为何要核。
“用士若只凭上官一言之考评,则上下相护,清浊难分。若能异地参核,旁证相验,留其行迹,录其功过,则考评不囿于一人之笔、一时之言,而为可查之档、可追之责。”
写到“异地参核”四字,王立的笔尖顿住。
联席复核。
他没有写。
可那个意思已经在了。
不靠一人定生死,不让一句考语遮住所有事实。
要有旁证,要有留痕,要让后来的人也能查到前头的人做过什么。
这套东西,若放在孙伯龄手里,是程序的刀。
落在真正该用的地方,便是约束权力的尺。
王立继续往下写。
“核非为苛,实为使能者不困于浮议,使庸者不得安于幸进。上有考核之明,则下知勤勉之重,官不敢以虚文饰实绩,吏不敢以私计乱公事。”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指关节。
底稿已经写满两张。
外头日头升高,号房里的潮气退了,纸页也渐渐干透。
王立喝了一口凉水,水意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彻底清醒。
取士不公,寒门无路。
用士不核,贪墨有恃。
这两句话,他磨了太久。
宋怀玉替他反兜过,顾辞替他挑过逻辑,方惟删过字,赵怀安记在进出册旁边,钱三背错过两回,李牧之还嫌这话不够值钱。
今日,该让它们进卷了。
一个半时辰后,正文将近写完。
王立没有急着收束。
最后一段最要命。
写轻了,前面再好,也只是一篇四平八稳的策论。
写重了,复核席便能顺着字缝往里钻,说他影射,说他议论过激。
他盯着纸上最后一片空白,半晌才落笔。
“取士贵公,用士贵核,公则天下服,核则天下安。”
写完,他看了一眼。
稳。
可还差半层。
他提笔,又添了两句。
“若不公,则寒门无路,士心散而难聚。若不核,则贪墨有恃,吏治败而难收。”
最后一个字落下,号房里安静得厉害。
王立搁笔,靠着木板坐了一会儿。
底稿三张,密密麻麻。
他从头读到尾。
开篇说取士之公,中段说用士之核,后头再将两者扣回治世得人。
骨架清楚,句子没有飘,实处也都落住。
他只改了三处用词。
“私意”改成“偏私”。
“苛察”改成“细核”。
还有一句承转太满,删了半行。
再无可改。
王立取出正卷,开始誊抄。
这一次,他写得比前两场更慢。
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笔画收敛,没有半点卖弄。
写到“异地参核,旁证相验,留其行迹”时,他的呼吸很稳。
写到“寒门无路,士心散而难聚”时,他想起赵怀安父母摊上的豆腐,想起钱三家那封皱巴巴的家书。
写到“贪墨有恃,吏治败而难收”时,笔锋重了一分。
不多。
可那一分,压在纸上,便再收不回去。
誊完最后一字,王立把笔放下。
正卷没有涂改,没有错字,墨迹清楚得很。
他将卷子搁在案上晾干,等了片刻,才折起放好。
外头收卷声还未传来。
王立靠回墙边,闭上了眼。
若这篇策论送到特别复核席,那几位复核官会看到什么?
他们会看到取士应公,评判应不受私意。
会看到用士应核,考评应有行迹可查。
会看到旁证、留痕、可追之责。
他们若想挑刺,便得先说公正不对,透明不对,留痕不对。
王立睁开眼,唇角极轻地抬了一下。
这篇文章,哪怕被挑着看,被放在灯下看,也挑不出硬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