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猪吗,连个匍匐战术都做不好!”
“不对,说你们是猪,猪都不愿意!
重来!”
“就你们这样,下了连队不被练死都是班长仁慈!”
……
下午三点多,新兵连训练场。
日头挂在营区上方,九个班的新兵分散在训练场各处,口令声一茬接一茬。
“齐步——走。”
五班这边,常胜站在队列侧方,和周围其他班相比,他的嗓门明显矮了一截。
这要是搁平时喊口令,他恨不得隔壁连队都能听见,可今天这嗓子像裹了层棉花,闷在嗓子眼里出来的。
五班十一人迈着步子往前走。
王野在排头位置,余光往侧方瞟了一眼——常胜叉着腰杵在那,眼神飘着,也不知道在看哪。
步子走了半圈了,常胜愣是没叫停。
也没骂人。
这要搁平时,走出去十步就得一声“立定”炸过来,然后拎出走得最歪的那个,劈头盖脸一顿削:“你那胳膊是长身上的还是挂面条的?摆臂!重新摆!”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一句没有。
“立定。”
一阵训练过后,常胜的目光从队列上扫过,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嘴里蹦出一句:“自己练。摆臂、踢腿,一组一百个。王野带队,计数报告。”
说完转身走到训练场边上,蹲了下去。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
“班长从早上出操就不对劲……”
队列里,陆知味瞥了班长一眼,侧头对着王野小声嘀咕。
“你才发现?”李强在后排接了一嘴,声音压得更低:“齐步走喊了三遍,硬是一个人没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呗。”
“别贫。”
张刺眉头拧着:“秦骁昨晚受了伤,到现在人还在卫生队躺着,班长能不惦记?”
“……”
陈默一言不发,摆臂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腿给我踢直喽!”
训练场隔壁,六班的阵地。
六班班长刘大柱正带着他那帮兵练正步:
“你那啥玩意儿?面条腿啊?往上踢!踢到位!”
“赵宇你给我出列!”看了一会,刘大柱一拍大腿:“你看看你踢那个,像不像个蛤蟆蹦高?重新来!”
“是!”
被点名的赵宇一脸苦相,老老实实出列重踢。旁边的新兵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绷得笔直。
“……”
见状,刘大柱满意的点点头,接着余光瞟到隔壁五班那块——常胜蹲在场边,他手底下那帮兵松松垮垮地摆着臂,跟提线木偶似的。
他皱了皱眉,冲六班喊了声:“继续练!谁停了多加五十个!”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到常胜跟前,往旁边一蹲。
“老常,你搁这杵着干啥呢?那帮兵也不管管?
摆臂摆成那个德行,搁我那儿早挨削了。”
常胜没抬眼:“老刘,你帮我盯会儿。”
“咋地了?”刘大柱见状眉头又皱了两分,歪着头看常胜:“你今天这个状态,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没啥。”常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让他们练摆臂,不到一百个不准停。谁偷懒你替我收拾。”
“行,你自己调整调整,这边我盯着。”
刘大柱张嘴想问,但看了看常胜那张脸——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眼角的纹路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把话咽了回去,拍了拍大腿站起来:“放心,你们五班的兵搁我手底下,保管一个都跑不了。”
“嗯,我……”
“五班长!五班长!”
常胜点了下头,起身准备离开,一个声音突然从训练场入口处传来。
“?”
常胜疑惑的看着来人,眉头皱了皱:“找我?”
“是的,常班长!”
值班员闻言停在三步外,立正,喘了两口气才说出话来:“有你的电话!团部那边打过来的,在值班室等着呢!”
“?”
团部打过来的?
常胜心里“咯噔”一下。
团里打电话过来……这是要追责了?
“知道了。”常胜的下颌绷了一下,回头冲刘大柱喊了一声,“老刘,五班你帮我看着!”
“嗯呐!你快去!”刘大柱大手一挥,嗓门敞亮得很。
……
“团里打电话?”
五班这边,十一双眼睛追着班长的背影,摆臂的动作全停了。
李强胳膊放下来了,声音发紧,“不会是要处分班长吧?”
“呸呸呸!”张刺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他妈乌鸦嘴?”
“我说的是万一——”
“没有万一!”
王野没参与他俩的争论,而是转过头看向刘大柱,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刘班长,团里找我们班长……会不会处罚他?”
“这个事儿吧,现在还真不好说。”
刘大柱看了看这几张绷得快裂开的脸,挠了挠后脑勺,嘬了一口牙花子。
他压低嗓门,大碴子味没变,但语气放缓了:
“你们也别搁这瞎寻思。要我说啊,老常那人,嘴是糙了点,成天不是我吹牛逼不是我吹牛逼的,但心里头可细着呢。昨晚上出了事,他比谁都上火。这时候要是有人骂他两句,兴许心里还能好受些。”
“……”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陆知味低下头,揉了揉眼角。
“行了行了!”
刘大柱一拍巴掌,声音又拔高了:“一个个搁这杵着有啥用?都给我接着练!”
……
新兵连值班室。
常胜推开门。
屋里就一张桌子,一部老式座机,话筒搁在桌面上,听筒朝天,隐约有电流的沙沙声。
他走过去,站定。
“报告,新兵连五班班长常胜前来报到,请指示。”
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拿起话筒贴到耳边。
在常胜看来,这时候通过值班室打电话找他,大概率是团里的人。
“?”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就听一个声音传来:
“班长,是我。秦骁。”
“?!”
这声音~
不是团里的人?!
常胜眼里闪过一道光彩,他嘴张了张,两秒没合上。
“……秦骁?”
“是我班长,我在团服务社给您打的电话。”
常胜的脑子转了两圈。
秦骁今天凌晨受伤,他亲手把这小子背上车的。现在应该在病床上躺着才对,怎么跑服务社去了?还给他打来电话?
“你他妈不在床上躺着,跑服务社干嘛?!”
心里这么想着,可常胜却面色一沉,声音一拔,然后又硬压下来,语速快了半拍:“你胳膊上的伤缝了针,知不知道?万一崩线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