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声拖长了尾音的“一路走好”喊出后,秦骁把黄铜唢呐往嘴边一送,
嘀嘀~嗒嗒~
呜~~
一声凄厉、高亢,却又带着无尽悲凉的唢呐声响起。
如果说刚才那段开场词只是把气氛烘托到位,那现在这声唢呐一出来,简直就像是直接往人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嘀嘀嗒嗒~
咚咚锵~
与此同时,高明、张雷、王鑫广几人赶紧跟上节奏。
高明虽然不会吹这么复杂的曲子,但跟在旁边滥竽充数吹个长音伴奏还是没问题的。
王鑫广手里的铜镲“哐哐”作响,方健和吴一达敲响了大堂鼓,张雷手里的铜锣也敲得恰到好处。
不过,全场的核心全在秦骁那把唢呐上。
嘀嘀哒~
唢呐声在灵堂里回荡,一会儿像是老人在寒风中蹒跚独行,一会儿又像是儿孙跪在床前哭喊挽留。
他吹出的每一个滑音、每一个颤音,都带着一股子钻心的疼。
“……”
不知不觉间,院子里忙活的人放缓了手上的动作,一个个看向秦骁那边。
“哎~”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听着听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掏出兜里的手绢开始抹眼泪。
“哇~
爷爷啊!”
“爹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
而在灵堂正中央,跪在蒲团上烧纸的苏家亲眷们,更是被这股子悲伤的曲调彻底引爆了情绪。
一时间,哭喊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爷!孙儿不孝啊!
孙儿回来晚了啊!”
尤其是雇佣秦骁的苏老板,只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趴在棺材前,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见状,旁边的几个堂兄弟也跟着嚎啕大哭,把整个灵堂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哎呦喂~”
十来分钟后,在低沉哀婉的尾音中哭七关》落下了帷幕。
“呼~”
爽了!
秦骁放下唢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旁边条案上的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我的亲兄弟诶!”
不想就在这时,陈老板一把抓住秦骁的胳膊,激动得手都在哆嗦:“绝了!真特娘的绝了!
老弟,你这手活儿是从哪儿练出来的?”
“别糊弄哥哥~
哥哥我也是有点基础的手艺人,就老弟你就刚才那几个滑音和吞吐气,没有十几年的童子功根本吹不出那个味儿来!”
“陈哥过奖了,混口饭吃而已。”
面对陈老板的吹捧,秦骁却表现得相当淡定。
只见他拧紧水瓶盖子,随手揣进孝袍兜里,叹了口气说道:“以前在老家跟师父学过几年,后来行情不好就瞎混呗,哪谈得上什么实力不实力的。”
“你这还叫瞎混?老弟你太谦虚了!”
倒也没有在这上面纠结,陈老板抬手竖起大拇指:“就你这水平,别说在咱们这十里八乡,就是放到市里去,都不应该籍籍无名才对啊!”
不过夸完之后,他看了看灵堂里正在被人搀扶起来的苏老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
“那个……秦老弟,既然你基本功这么扎实,哥哥我冒昧问一句,你会吹《百鸟朝凤》吗?”
“《百鸟朝凤》?”
秦骁愣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高明也是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秦骁一眼。
“百鸟朝凤?”
身后,张雷几人抬眼。
他们平时在部队里除了听军号就是唱军歌,哪懂这些民间曲牌,
于是乎,张雷好奇的凑到高明耳边,小声嘀咕道:“班长,啥叫《百鸟朝凤》啊?
跟刚才那个哭啥关的有啥区别?”
“这是民间唢呐里最高规格的曲子。”
高明毕竟是学过吹唢呐,多少还是懂一些的,
只见他压低帽檐,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解释道:“古时候也好,现在老一辈的规矩也罢,这曲子不是随便吹的。只有德高望重、福寿双全,而且对十里八乡有大贡献的长辈去世,才配得上吹这首曲子送行。
最关键的是,这曲子难度极高,得用唢呐模仿出几十种鸟叫声,一般的吹鼓手根本拿不下来。”
“懂了!”
张雷点头,
“规矩在前,那曲子听着不烧心。”
“只是这么难的曲子,秦骁会吹吗?”
吹个普通的哭丧曲子也就罢了,这最高难度的曲子,秦骁能行吗?
“这家的苏老太爷年轻时候是镇上的老赤脚医生,活了九十多岁,一辈子救过镇上不少人的命,那是真正的大善人。”
此时,陈老板也在一旁叹气解释道:“苏老板从小是老太爷带大的,感情最深。
老太爷呢生前最喜欢听戏听曲儿,刚刚听你这么一吹,给他情绪勾上来,所以就想给老太爷吹一曲《百鸟朝凤》,好让老爷子风风光光地走。”
“怎么样老陈,跟秦兄弟说了吗?”
不想话音刚落,灵堂那边的苏老板已经擦干了眼泪,在两个本家叔伯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说是说了~”见本家来了,陈老板点头,
只是秦骁没有立刻回答,
只见他此刻微微低着头,手指在黄铜唢呐的按孔上轻轻摩挲着,做出一副沉思为难的模样。
“怎么?”
见秦骁半天不吭声,苏老板原本带着期待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丝失望:“这曲子……你也不会?”
“苏老板,您也别怪他。”
见状,陈老板赶紧在旁边打圆场:“《百鸟朝凤》这曲子讲究太多,光是里头那一段咔戏模仿百鸟争鸣,全县城能吹下来的也没两个,真不是随便一个吹鼓手就能吹的。
我这位兄弟年纪轻轻能把《哭七关》吹成这样,已经是很……”
陈老板本来是想给秦骁找个台阶下,免得主家不痛快。
谁知道他话还没说完,一直低头沉思的秦骁突然抬起头,
“会倒是会。”
“会?!”
这话一出,苏老板、两个本家叔伯,还有旁边的陈老板,以及高明等五个侦察兵,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苏老板更是眼睛一亮,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兄弟你真会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