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尉语气听着很客气,但态度却十分坚决。
“走!”
说完,他便抬手冲后头的几个战士打了个手势,率先迈开步子就往这群披麻戴孝的人群里走来。
“不好!”
眼看对方朝着队伍里来,吴一达的手指已经抠进了油布缝隙里。
不远处的藏锋更是重心微微下沉,做好了随时暴起突袭的准备。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想办法!”
与此同时,秦骁脑子也在飞速转动。
这要是挨个看脸,他们这帮当兵的常年风吹日晒,那股军人特有的精气神和脸上的迷彩油残留,
这些痕迹根本瞒不过天天在连队里混的同行!
可现在要怎么才能蒙混过关呢?
“呜——哇——!”
就在秦骁苦思对策的时候,队伍右侧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声尖锐凄厉的唢呐鸣响!
“额?”
这一声唢呐拔地而起,音调极高,带着一股透彻心扉的凄凉与哀怨,
竟是硬生生把走过来的少尉队长给听的停住了脚步。
“?”
秦骁更是错愕的抬头。
刚才几个老乐手明明都在大板车后头抽烟呢!
哪来的唢呐?
心里想着,他飞快地抬眼斜斜望去,
就这一眼,
只见站在板车旁边的班长高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斗里的乐器箱里抄出来一把黄铜唢呐。
此时的他整个人微弯着腰,腮帮子高高鼓起,手指在音孔上上下翻飞,
不仅如此,仔细看的他能发现他眼眶通红,整个人沉浸在一股莫名的悲怆情绪中,
在这种情绪的渲染下,那曲子吹得如泣如诉、撕心裂肺!
“我擦嘞!”
这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甚至被秦骁怀疑有社交恐惧症的侦察班长,居然吹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唢呐?!
“好机会!”
虽然感到震惊,但秦骁反应何其敏捷,
他立马察觉到了高明吹出来的这一线生机!
“奶奶啊!”
几乎在唢呐声转入高潮哀鸣的同一瞬间,秦骁身子猛地向前一扑,扯着清亮的嗓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嚎:
“你怎么就走了啊!!”
这一嗓子,真可谓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一声落下,秦骁飞快的调动情绪,
“想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您老人家宁可自个儿嚼树皮咽野菜,也要把最后半个窝窝头省下来塞孙儿嘴里!
孙儿不孝啊!如今孙儿长大了能挣钱了,刚想着买上二斤白糖孝敬您老,您怎么连一口热汤面都没吃上,就这么撒手人寰了啊!”
“我的好奶啊!”
那哭腔转了三个弯,带着喘不上气来的抽搐,把高明凄厉的唢呐声衬托得更加悲凉。
“奶奶啊!孙子来看你了奶奶啊!”
队伍中,死者小孙子原本正跪在棺材旁边,一听秦骁这番情真意切的控诉,想到自己常年在外打工确实没能给奶奶尽孝,顿时触景生情,哇的一声跟着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大婶哎,你怎么忍心撒手走了啊!”
“我的亲娘哎~”
“啊啊~”
紧接着,几个本家婶子和大娘也被带得眼泪鼻涕横流,
一时间,队伍里的哭声像炸了锅一样,连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神了!神了!太牛逼了!”
看着哭成一片的本家人,刚走回去的陈老板一拍大腿,“这兄弟哭得太地道了,听的一点都不烧心,全是大孝心啊!”
这钱,活该你挣!
“这……”
而此时,正准备跨进队伍里挨个掀孝布检查的少尉队长,硬生生被这铺天盖地的悲绝气氛给挡在了外头。
“……”
几个跟着他的年轻士兵面面相觑,手里端着的步枪都有点不知所措。
“队长,人家家里老人刚走,哭得这么死去活来的,咱们这大皮靴子踩进去翻人家的脸,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最终,一个列兵有些不忍地凑到少尉身旁,小声嘀咕道。
“是啊排长。”
另一个老兵也皱着眉头附和:
“你看前头哭得那个,衣服全湿透了,嗓子都劈了,这要是演出来的,那得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吧?
再说了,村里人办丧事,真要有外地当兵的混进来,本家还能不知道?
咱这么过去查,容易激化军民矛盾啊。”
“……”
听着手下的话,站在原地的少尉眉头紧锁地抬眼,
他先是在吹唢呐的高明身上看了一眼,又在地上哭得直抽抽的秦骁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钟。
只见秦骁声泪俱下,身子伏在地上一抽一抽的,看得人眼眶不自觉的红了!
“哎~”
看到这,那少尉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迈出去的右脚收了回来。
正如老兵说的,如果真有当兵的混进队伍里,本家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至于那吹唢呐的,一看就是专业人员。
那个正经当兵的有时间吹那玩意?
“对不住了大叔,我们也是例行公事!”
想到这,他转过身,对着死者大儿子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我们就不耽误吉时了,您节哀。”
“哎,哎!谢谢解放军同志!谢谢啊!”大儿子红着眼作揖还礼。
“二组归队~”
少尉一挥手:“继续回卡点警戒!”
“是!”
……
“呼~”
看着远去的几人,一直憋着口气的吴一达悄悄松开了扣在油布边缘的手,这才察觉掌心里全是冷汗。
另一边,高明,秦骁他们也都松了口气。
太特么悬了!
“起!”
这时候,随着大管事的一声高呼,出殡队伍重新起棺动身。
一时间,铜锣声、鼓声再度响彻原野,
只是而这回队伍的气氛明显比先前更为沉重。
无他,秦骁刚才那通撕心裂肺的哭词不仅把蓝军巡逻队给糊弄走了,还顺带把队伍里几个真正管事的本家人给哭得神魂颠倒,一路走一路抹眼泪。
就这样,队伍很快走到了三号公路的交叉路口。
此时路口边停着两辆装甲侦察车,车顶上的重机枪虽然枪口朝天,但黑洞洞的枪管依然带着沉重的威压。
此外,十几名蓝军士兵在路边站成一排,原本警惕的目光在看到这支白茫茫的送葬队伍时,全都自觉地放低了枪口,
甚至有几个老兵还脱下军帽低头致意。
“放行。”
由于之前检查过,那名少尉队长冲着出殡的队伍挥了挥手,随后示意放行。
“我的好奶奶哎~”
“这是真孙子啊!”
听着秦骁那痛彻心扉的喊声,少尉队长由衷的点头,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