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低下头。
看着抱在腿上这坨肉乎乎的挂件,眼底那股子见血封喉的煞气,瞬间像烈日下的残雪一样化了个干净。
他弯下腰,粗糙的大手一把掐住小豆子的咯吱窝。
“起飞喽!”
陆沉手臂肌肉猛地一绷,直接把这个快四十斤的小胖墩举过头顶。
“咯咯咯——干爹再高点!我要摸树叶!”
小豆子在半空蹬着两条小胖腿,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小手胡乱去抓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枯树枝。
陆沉仰着脸,任由小家伙带着泥巴的鞋底蹭在自己干净的黑夹克上。
这孩子是当年在边境扫毒时,替他挡了子弹的老班长留下的唯一血脉。
那会儿还在襁褓里嘬奶嘴。
一转眼,都长成皮实抗造的小皮猴了。
沈冰在旁边看着,眉眼彻底柔和下来。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沾了灰的塑料水枪,拿纸巾擦了擦。
“行了,快把他放下来,你刚出完汗,风一吹当心他受凉。”
陆沉把小豆子放在地上。
小家伙也不认生,反手就抱住陆沉的大腿,仰着小胖脸撒娇。
“干爹,隔壁二狗子他爸带他去游乐园坐碰碰车了。我也要玩打仗!”
“碰碰车有啥好玩的,娘们唧唧的。”
陆沉揉了揉鼻子,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破竹椅子上坐下。
他拍了拍沾着泥的大腿。
“来,干爹教你点真男人的手艺。今天咱们不玩水枪,玩点硬核的。”
陆沉从兜里摸出一块吃剩的巧克力包装纸。
手指灵活地叠了几下,几秒钟就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纸块。
“看好了啊。”
陆沉把纸块压在手心,神秘兮兮地凑到小豆子耳边。
“这叫反步兵地雷模型。干爹现在教你,怎么在院子里挖陷阱。”
沈冰刚端着两杯凉白开从堂屋里出来,听到这话,高跟鞋差点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水杯重重磕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水花溅出来,洒在干燥的石面上。
“陆沉,你脑子里是不是有那个大病?他才四岁,你教他埋地雷?!”
陆沉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
“四岁咋了?老子四岁的时候,都敢去后山掏蛇窝了。男孩子就得从小练胆子。”
他拍了拍小豆子的后脑勺。
“去,到墙根底下用小铲子刨个坑,深度三厘米,面上撒点干土掩护。”
小豆子兴奋得两眼冒光。
接过那个纸叠的“地雷”,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跑到墙角。
撅着大屁股,拿根树枝开始吭哧吭哧地挖土。
挖得满手满脸全是泥巴。
不到十分钟。
原本平整干净的小院子,硬是被爷俩刨出了七八个坑洼。
上面还铺着乱七八糟的枯树叶做伪装。
沈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只觉得血压正在直线上升。
她忍着想拿手术刀给这个兵痞开瓢的冲动。
“干爹!”
小豆子踩着满脚的烂泥跑回来。
他举起胖乎乎的小拳头,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奥特曼姿势。
“埋地雷不好玩!我要学你打坏人!你教我格斗吧!”
陆沉来了精神。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
一本正经地扎了个马步,冲着小豆子招了招手。
“行,今天教你一招绝的。这招叫‘二龙戏珠’。”
陆沉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个剪刀手的姿势。
“听着啊,要是碰上比你高、比你壮的坏人,别傻乎乎地去打他肚子。”
陆沉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布置什么绝密战术。
“找准机会,手指头抠弯一点,直接往他眼珠子上戳!一秒钟插瞎他,懂不懂?”
他甚至还做了一个模拟挖眼珠子的掏挖动作,手指在半空转了半圈。
小豆子学得有模有样。
伸出两根胖乎乎、还沾着泥巴的手指头。
嘴里发出“嘿哈”的配音,对着空气猛地一戳。
“插瞎他的眼睛!掏他的眼珠子!”
空气突然安静了。
旁边晾衣绳上的麻雀被吓得扑棱棱飞走。
陆沉还没来得及夸一句“悟性不错”。
就感觉后脖颈子冒起一阵刺骨的凉风。
他僵硬地扭过头。
沈冰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手里没拿水杯。
那把寒芒闪烁的医用柳叶刀,正夹在两根修长的手指中间。
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冷光,刀尖正直直地指着陆沉的鼻梁骨。
胸口因为极度的愤怒剧烈起伏着。
“陆、大、队、长。”
沈冰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平时带兵,教他们老六战术也就算了。”
她手指一翻,柳叶刀挽了个极其危险的刀花。
“他才四岁!你教他插眼珠子?你怎么不直接教他去炸五角大楼!”
陆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咕咚”。
“媳妇儿,冷静……这是防身术!实用的防身术!”
他干笑两声,脚底抹油,慢慢往院门口的方向退。
“我今天非给你开个瓢,看看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水还是硝烟!”
沈冰踩着高跟鞋,举着刀就冲了过去。
“哎哟卧槽!真砍啊!”
陆沉吓得抱头鼠窜。
堂堂零号建制最高指挥官、地下暗网悬赏榜第一的活阎王。
就这么被自家媳妇举着把薄薄的手术刀,追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狂奔了半条街。
惹得街坊邻居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笑得直拍大腿。
……
晚上六点半。
折腾了一下午,老旧的堂屋里终于消停了。
头顶发黄的白炽灯泡拉出一道昏暗的光晕。
老式的红木八仙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
小豆子早就饿坏了。
坐在高脚凳上,拿着个铁勺子,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小米粥。
嘴角沾着一圈黄色的米汤,吃得鼻尖上冒出了细汗。
陆沉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伸手抓起一个大白馒头,刚想咬。
沈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还在冒热气的白瓷盘子。
“别光吃馒头。刚蒸好的鲈鱼,趁热吃。”
沈冰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顺手解下身上的碎花围裙。
热腾腾的水汽夹着葱丝和蒸鱼豉油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开。
陆沉吸了吸鼻子。
这鱼买得挺新鲜,闻着没啥土腥味。
他刚拿起筷子,准备夹一块肚子上最嫩的鱼肉给沈冰。
筷尖还没碰到鱼皮。
对面的沈冰动作突然一顿。
她原本红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
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那股原本鲜香的蒸鱼味,此刻钻进她的鼻腔,突然变成了一种无法忍受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胃里像被塞进了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搅和了一下。
“呕——”
沈冰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子上,砸翻了半杯水。
她猛地推开椅子,木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捂着胸口,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子角落的卫生间。
紧接着。
卫生间里传出了一阵剧烈得仿佛要撕裂肺管子的呕吐声。
甚至连清水都在往外吐。
陆沉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
掉在桌子上的大白馒头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连疼痛都顾不上。
他死死盯着卫生间虚掩的门,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