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龄球大小的花岗岩砸在泥浆里。
溅起一摊黑臭的脏水,打在约翰那双昂贵的战术靴上。
约翰不敢去捡掉在水洼里的步枪。
他死死盯着陆沉那双不带活人温度的眼睛,脚后跟下意识往后蹭了两步。
鞋底踩着烂树叶,滑了一下。
约翰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高科技带来的优越感,在这个光着膀子、满身刀疤的东方男人面前,瞬间碎成了渣。
“撤!分散跑!”
约翰嗓子劈了音,破锣一样喊出声。
他带头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扎进比人还高的芭蕉林。
剩下四个穿着芭比粉色战术服的壮汉,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慌不择路地跟了上去。
树叶子被撞得哗啦啦乱晃。
那几抹骚包的粉色,在绿油油的雨林里,简直比红绿灯还要扎眼。
陆沉没追。
他吐掉嘴里嚼烂的烟渣,舌尖舔了舔牙缝里的苦味。
右脚踝那点旧伤一抽一抽地疼,他弯腰揉了两下。
“跑吧。”
陆沉扯着嘴角冷笑,眼底闪过一丝捕猎前的兴奋。
“跑得越快,出汗越多,死得越惨。”
他偏过头,看着旁边树杈上的几个脑袋。
“老刘,胖子,疯狗,散开干活。别把人弄死,留着收视率给总部的老头子们下酒。”
三十分钟后。
热带雨林的深处。
气温逼近四十度,湿度大得像个闷罐蒸笼。
连风都是烫的,裹着腐烂植物的酸臭味直往鼻孔里钻。
约翰靠在一棵粗大的橡胶树干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管子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那件发了疯的光学迷彩服已经被他扒了扔在半路。
现在只穿了件紧身的黑色速干短袖。
短袖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死死贴在肉上,勒得人透不过气。
“队长……我、我不行了。”
跟在后面的队员斯密斯跌坐在地上,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再不喝水,没等他们杀过来,咱们就得脱水死在这儿。”
科技装备全毁了。
没有GPS,没有环境扫描,连个指南针都没有。
他们平时引以为傲的战术素养,在这片连猴子都能迷路的原始丛林里,彻底成了笑话。
“闭嘴。留着点口水。”
约翰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突然,他耳朵动了动,听见前方有一阵轻微的“滴答”声。
那是水滴砸在水面上的动静。
他拔出大腿侧面的格斗匕首,拨开挡路的藤蔓。
前面是个脸盆大小的天然石坑。
里面积满了浑浊的雨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斯密斯眼睛冒了绿光。
他像饿狼一样扑过去,根本不管这水干不干净。
双手捧着泥水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
咽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特别响。
约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也凑过去捧了一把水。
水刚沾到舌尖。
一股极其轻微的、发涩的苦味在口腔里散开。
约翰脸色猛地一变,一把打翻了斯密斯手里的水。
“别喝!吐出来!水里有东西!”
晚了。
斯密斯已经灌了半个水饱,正打着水嗝。
不到三分钟。
斯密斯的肚子里,突然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噜”肠鸣音。
这动静大得连树上的鸟都惊飞了两只。
斯密斯脸色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豆大的冷汗顺着脑门往下砸。
他双手死死捂着肚子,两条腿像触电一样打着摆子。
“队长……我、我肚子好像被人捅了一刀。”
斯密斯夹着双腿,撅着屁股就往旁边的灌木丛里钻。
刚蹲下去。
“噗呲啦——”
一阵惨绝人寰的喷射声,伴随着斯密斯压抑不住的惨叫,在雨林里回荡。
那股子刺鼻的酸臭味,瞬间盖过了周围的树叶味。
十米外的树杈上。
雷胖子用两团烂树叶塞着鼻孔,正捂着嘴乐。
他那身肥肉卡在树杈中间,压得树枝嘎吱作响。
“嘿嘿,王大爷这巴豆粉够纯的。”
胖子压低声音,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嘀咕。
“老大,泻药起效了。那孙子拉得腿肚子都转筋了,正抱着树根直翻白眼呢。”
约翰听着那要命的动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想过去拽斯密斯。
旁边另一个队员端着军刀,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去警戒。
脚底下“咔哒”一声。
踩断了一截埋在浮土里的枯树枝。
那队员还没反应过来。
右脚脚踝猛地一紧。
一条比大拇指还粗的生牛皮混合野藤蔓,瞬间收缩咬死。
“嗖——”
旁边的橡胶树枝猛地弹起。
那白人壮汉将近两百斤的体重,直接被头朝下吊上了半空。
离地足有三米高。
“啊!救我!队长救我!”
他像个被挂在肉铺里的猪肉板,在半空中疯狂扑腾,军刀也掉进了烂泥里。
约翰红了眼。
他踩着树干就想往上爬去割藤蔓。
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慢慢探出一颗反光的秃头。
赵狂嘴里叼着根草根。
手里捏着那把反曲狗腿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约翰。
狗腿刀在半空挽了个刀花,顺手在那个倒吊着的队员胳膊上,轻飘飘地划了一道浅口子。
皮肉翻卷,血珠子滴答滴答往下掉。
砸在底下的落叶上,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吵吵啥?狂爷就借点血,给这林子里的花蚊子加个餐。”
赵狂咧着满嘴黄牙,冲着树上那人呲牙一乐。
“别乱动啊,这藤蔓俺打的是死结,越挣扎勒得越紧。一会脚脖子断了别怨俺。”
“混蛋!我要杀了你!”
约翰气疯了,握着匕首就朝赵狂扑过去。
“咻——”
极其细微的破空声擦着约翰的耳膜飞过。
不是子弹。
是一根削得尖尖的、尾部绑着一点树叶的硬竹签。
这根竹签像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
直接扎进了约翰旁边最后那个队员的大腿根里。
扎进去足有半寸深。
那队员惨嚎一声,捂着大腿直接跪倒在泥水里。
疼得连匕首都在地上乱刮,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十五米外的一棵枯树背后。
瞎子刘半蹲在地上。
他闭着那只灰白色的独眼,耳朵微微动了两下。
手里拿着一根中间掏空的细竹管。
“偏了两公分。这林子里风向乱得很。”
瞎子刘摸着耳朵嘀咕了一句,又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根削好的竹签,塞进管口。
约翰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战术小队。
一个拉肚子拉到休克,一个被当成腊肉挂在树上放血,还有一个被不知哪来的暗器扎瘸了腿。
对方连一发子弹都没用。
就用点破藤蔓、烂竹子和下三滥的巴豆粉。
把他们这群靠数据和高科技武装到牙齿的精锐,折磨得连个原始人都不如。
那种未知的恐惧感,像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约翰的脖子。
他连救人的念头都没了。
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垮了理智。
约翰一把推开那个跪在地上哀嚎的队员。
像个疯子一样,转身往雨林最深处狂奔。
脸上被荆棘刮出十几条血道子,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鞋底都跑掉了一块,脚底板踩在尖锐的石头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跑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周围的树木变得稀疏。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前方出现了一大片泥潭。
泥浆是黑灰色的,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粘稠的气泡。
气泡炸裂,散发出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沼气味。
约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泥潭边上。
他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哪怕这空气臭得要命。
他低着头,看着泥水里自己那张满是血污、狼狈不堪的脸。
“呼……甩掉了……终于甩掉了。”
约翰神经质地嘟囔着,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刚想伸手去捧点泥水洗把脸。
泥潭的正中心,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滚起来。
“咕噜噜。”
一个硕大的泥泡破裂。
紧接着。
一具满身裹着厚厚黑泥、连五官都看不清的人影,从泥水里缓缓坐了起来。
烂泥顺着那人宽阔的肩膀往下流,发出令人牙酸的黏糊声。
泥人慢慢抬起头。
脸上只有一双毫无生气的死鱼眼,露在黑泥外面。
正静静地盯着跪在岸边的约翰。
约翰吓得心脏骤停,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泥潭里的人影抬起手,抹掉嘴巴上的一块淤泥。
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哟,金毛队长。”
陆沉吐掉嘴里的一根水草。
他活动了一下沾满烂泥的脖颈,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陆沉咧着嘴,笑容比这片泥沼还要阴森。
“跑这么快干啥?老子这泥巴浴才泡到一半,就被你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