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翻的啤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蜿蜒。
泛着白色泡沫,一股子酸涩发酵的酒精味儿冲天而起。
夜市里原本嘈杂的喧闹声,像被一刀切断。
周围几桌食客赶紧扒拉了两口碗里的肉,缩着脖子连拉带拽地跑了。
黄毛地痞手里的生锈钢管“哐当哐当”地敲着折叠桌边缘。
塑料桌皮被敲得翻卷起边。
他吊儿郎当地抖着腿,斜眼看着满脸憋屈的山猫。
“说话啊,哑巴了?还是说你那两根断指头影响脑子发育了?”
山猫的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
那件洗得泛白的旧迷彩服上,沾满了经年累月的油渍。
他下意识地把那只缺了食指和中指的左手,藏到了围裙后面。
干裂的嘴唇嗫嚅着,陪着极其难看的笑脸。
“张、张哥。这个月生意真不好,这两天还老下雨。”
山猫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面值最大的是个二十的。
“俺这儿还差三百,您通融通融。明天,明天俺把车卖了肯定凑齐。”
“去你大爷的!”
黄毛骂了一句,猛地抬脚。
穿着尖头皮鞋的脚,结结实实地踹在那个简易烤炉上。
“轰”的一声闷响。
烤炉直接翻倒。
滚烫的无烟炭和半熟的羊肉串洒了一地。
火星子溅在山猫的胶鞋上,烫出一个黑窟窿,他连躲都没敢躲。
“老子管你刮风下雨!敢在平安街摆摊,不交钱,今天老子就把你这摊子给砸了!”
跟着黄毛的几个混混立马围了上来。
有人一脚踩在那些散落的羊肉串上,用力碾压。
油脂混合着泥土,变得污浊不堪。
山猫眼眶通红。
他看着那些被糟蹋的肉串,那可是他今天起大早去肉联厂抢回来的好货。
“别、别踩了……”
山猫声音有些发颤,他扑过去想捡,却被一个胖混混一脚踢在肩膀上。
“滚一边去,死瘸子!”
陆沉坐在桌子另一边。
他一直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但沈冰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冷意,几乎能把空气冻结。
那是她在家里、在雪山上,甚至在面对那群诈骗犯时,都没见过的骇人杀气。
纯粹、暴戾,像一头被触及了逆鳞的远古凶兽。
陆沉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几分慵懒的眼睛。
此刻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潭,死死锁在黄毛的脸上。
他看着山猫那个曾经在边境线上、端着轻机枪掩护全连撤退的硬汉。
现在却为了三百块钱的保护费,像条狗一样被人踩在脚底。
心里的火,“蹭”地一下烧穿了天灵盖。
“哎哟,这儿还有两个装大尾巴狼的呢?”
黄毛注意到了一直没吭声的陆沉和沈冰。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沉。
看着陆沉那件普通的灰色夹克,还有洗发白的迷彩裤。
黄毛嗤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怎么着大叔,想替这残废出头?还是想报警啊?”
他拎着钢管,大摇大摆地走到陆沉面前。
“别怪我没提醒你。在这片儿,老子就是规矩。你……”
“砰。”
陆沉手里那个用来喝啤酒的塑料杯,被他单手捏成了一团废塑料。
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脆响。
他没理会黄毛的挑衅。
而是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夜市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山猫。
“山猫。”
陆沉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044营侦察连的规矩,背给我听听。”
山猫猛地抬起头。
布满刀疤的脸上,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不可置信而扭曲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喉结剧烈滚动,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而下。
“首……首长!”
山猫带着哭腔,猛地立正,身板挺得笔直,甚至牵动了旧伤,疼得呲牙。
“044营规矩!宁战死,不屈膝!头可断,血可流,脊梁骨不能弯!”
“好,还没忘。”
陆沉点点头。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灰色夹克的纽扣。
把外套脱下来,随手递给旁边的沈冰。
里面是一件极其贴身的黑色短袖。
结实饱满的肌肉块,在短袖下若隐若现。
胳膊上那些狰狞的弹片划痕,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黄毛看着那些伤疤,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但他仗着人多,硬着头皮壮胆。
“操!在这儿跟老子演什么黑客帝国呢!”
黄毛骂骂咧咧地举起手里的钢管。
“既然你想死,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伴随着一声破空的呼啸。
生锈的钢管带着一股狠劲,直奔陆沉的脑门砸了下来。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沈冰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山猫急得大吼:“连长小心!”
陆沉没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钢管距离他头顶不到五公分的瞬间。
他那只粗糙、满是老茧的左手,像闪电般探出。
五指张开。
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一把攥住了那根砸下来的钢管。
“砰”的一声闷响。
钢管上的冲力,被陆沉那只生铁一般的手,硬生生化解为无形。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秒静止了。
黄毛愣住了。
他憋红了脸,双手死命地往下压、往回抽。
但那根钢管就像是焊死在了陆沉的手里,纹丝不动。
陆沉的手指甚至都没怎么用力,只是随意地捏着。
但那种从指尖传来的恐怖力量感,让黄毛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规矩是吧?”
陆沉歪着头,看着黄毛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形的脸。
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他妈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