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色的重型越野房车,像头狂奔的钢铁巨兽。
在西北的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
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窗外,是大片大片金黄色的胡杨林,在秋风中摇曳。
再远处,是绵延不绝的祁连山脉,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陆沉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
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蛤蟆镜。
他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舌尖在烟嘴上无意识地拨弄着。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掉牙的军旅歌曲。
“小白杨,小白杨,长在哨所旁……”
沈冰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个刚泡好的枸杞保温杯。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眼神有些恍惚。
“这路,修得真好。”
她喝了一小口热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我记得十几年前,你第一次受伤,我被军方紧急接到这边来抢救你。”
沈冰转过头,看着陆沉那张坚毅的侧脸。
“那时候,这里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全是被重卡压出来的炮弹坑,吉普车颠得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陆沉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音乐的节拍敲击着。
“是啊。那时候这片荒漠,乱得很。”
他把烟拿下来,夹在指缝间。
眼神透过墨镜,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平坦大道。
“毒贩、雇佣兵、还有那些从边境线摸过来的武装暴徒。隔三差五就在这公路上设卡抢劫。咱们044营的兄弟,为了护送物资车,在这条路上流的血,能把这沙子染红一遍。”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沧桑。
“现在你看。”
陆沉下巴往前扬了扬。
前方不远处,是一个现代化的风力发电农场。
无数巨大的白色风车,在戈壁滩上缓缓转动,像是一排排站岗的哨兵。
公路两旁,时不时能看到一片片被滴灌技术滋养的绿洲。
几辆满载着哈密瓜和葡萄的重型卡车,按着喇叭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
司机是个黑红脸膛的西北汉子,咧着嘴笑得格外灿烂。
“连他妈服务区都有充电桩和WiFi了。”
陆沉爆了句粗口,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豪感,比他当年拿了特等功还要让他舒坦。
他踩下油门,房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加速向前。
“这盛世,总算是对得起老鬼营长他们在那边地下长眠了。”
临近傍晚。
房车驶入了一个叫“平安镇”的偏远县城。
说是偏远,但街道宽敞干净,两旁的楼房虽然不高,但外墙都刷着鲜艳的涂料。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广场上,一群大妈正伴随着震天响的音响,跳着广场舞。
陆沉把房车停在县城边缘的一个露天停车场里。
“走,媳妇儿,带你去尝尝最正宗的红柳烤肉。这玩意儿在城里花多少钱都吃不到这股子野味。”
他扯下蛤蟆镜扔在仪表盘上,拉着沈冰下了车。
夜市就设在一条步行街上。
烟熏火燎的气息混杂着孜然、羊肉和辣椒面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小摊贩的吆喝声、啤酒瓶碰撞的声音,交织成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陆沉像个熟门熟路的本地人,拉着沈冰在人群里穿梭。
“就这家。”
陆沉停在一个相对偏僻的烧烤摊前。
摊位不大,几张油乎乎的折叠桌,上面摆着几碟水煮毛豆和塑料杯。
一个穿着旧迷彩服、背有些微驼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烤炉前。
手里熟练地翻动着一把红柳枝串着的大块羊肉。
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翻肉的动作极其利落,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
陆沉拉着沈冰在最靠边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老板,来二十串红柳烤肉,两个烤馕,再来两瓶冰镇的乌苏。”
陆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正准备低头拿纸巾擦桌子。
烤炉前那个中年男人听到声音,动作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滴油的烤肉。
隔着缭绕的烟雾,他眯起眼睛,看着坐在桌边的陆沉。
男人那张被烟熏火燎得有些发黑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狰狞刀疤。
陆沉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围夜市的喧闹声,似乎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陆沉那双平时慵懒的眼睛,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男人那只拿着烤肉的手。
那只手的左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断掉,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肉茬。
那是当年在边境扫毒战中,被毒贩的自制炸弹炸断的。
为了掩护他陆沉。
“老……老连长?”
男人手里的烤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了,连滚带爬地从烤炉后面跑出来。
陆沉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塑料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喉结剧烈滚动。
大步跨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了那个满身油烟味的汉子。
那是当年044营侦察连的尖刀班班长,外号“山猫”。
后来因为伤残退伍,音信全无。
“你个狗日的山猫!老子找了你八年!”
陆沉的声音有些哽咽,重重地拍着山猫的后背。
“躲在这儿烤羊肉串,连个信都不给老子留!”
山猫咧开嘴笑了,眼泪混着脸上的汗水往下淌。
“老连长,俺……俺废了,不想回去拖累部队,给兄弟们丢人。”
他用那只残缺的手抹了把脸。
两人正激动地叙旧。
突然,“咣当”一声巨响。
烧烤摊旁边的一个啤酒桶被人一脚狠狠地踹翻。
金黄色的啤酒流了一地,散发出刺鼻的酒气。
几个流里流气、穿着花衬衫的地痞,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带头的一个黄毛,手里拎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嘴里斜叼着根牙签。
他用钢管敲了敲陆沉他们这桌的桌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眼神嚣张地看着山猫。
“哎,我说残废。”
黄毛吐掉嘴里的牙签,一脸的不屑。
“这个月的管理费,是不是该交了?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仗着自己当过几天破兵,就在这儿装大爷。”
他用钢管指着山猫那只断了指头的手,恶劣地嘲笑。
“怎么着,手指头不够数钱?要不要哥几个帮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