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吸引器一起!”
方子豪把第二根管子递上来。两根管子插进去,血和血块往外抽,储血瓶里的液面一格一格往上爬,看得人心里发毛。
看不见是哪儿出的,就先不找。陆时安一手一块大纱布往四个角塞:肝上肝下各一块,脾窝一块,两边结肠旁沟,最后一块压进盆腔。塞满,两只手按住。
老孙在对面一个字没有,跟着他压。
“四十八。”老杜说。
“血进去几个了?”
“第三个单位。血浆两袋到了,挂上了。钙推了一支。”老杜一手捏着加压袋,一手还在调药,“你们压你们的,我这边不用管。”
压了两分钟,吸引器的声音小了下去。
“五十五……五十八。”
他开始一块一块往外拿纱布。右上那块先出来,肝表面光溜溜的,没裂口。左上,脾也是好的,包膜完整。这两块纱布上的血,是从别处淌过去的。
拿到下面两块,血又涌了。
不是从角落里,是从正中间。他把横结肠往上一翻,小肠整个往外托,一盘一盘的肠子滑出来,底下的系膜根部,有一处血是一跳一跳往外顶的。
血柱滋了他一口罩。
“在这儿。”
两根手指顺着血来的方向伸进去,一捏,捏住了。血停了。
“弯钳。”
钳子拍进手心。他手指不松,钳尖贴着指腹滑下去,夹住,再补一把。结扎,再缝扎一道。松开手指,盯着看了五秒,系膜根部是干的。
“六十八。”老杜的声音高了半度,“七十二。行了,喘过来了。”
【狂暴倒计时:暂停】
老孙这时候才开口:“往下摸。”
陆时安从屈氏韧带开始,一段一段往下捋小肠。离韧带四十来公分,空肠上一个破口,黄绿色的肠液往外冒;往下十几公分,又一个。两个口子中间那一截,系膜从肠壁上被扯开了,肠管颜色发暗,捏一下,不动。
人被安全带勒住,肠子夹在带子和腰椎中间,就这么给挤破了。
“这一截不行了。”老孙说。
“切。”切之前,他先抬头,“老杜,体温?血气?”
“三十五点八。pH七点二六,乳酸四点一,碱剩余负八。凝血还没回来,看术野不怎么渗。”
老孙没催,就等着他。
一期切了接上,还是先把两头扎死、关腹、送ICU,等人暖过来再回来接——得在这儿定。人要是冷了、酸了、血凝不上,接上的口子也长不住,那就只能先关。
三十五点八,没掉到三十五以下;七点二六,没到七点二;出血点扎住了,压在往上走。
“一期接。”
老孙没吭声,把肠钳递了过来。
切掉二十二公分空肠,两头对齐,全层一层,浆肌层一层,系膜的裂口一针针关上。三千毫升温盐水倒进去,吸出来,再倒,吸出来是清的。又从胃、十二指肠一直摸到直肠,没有别的口子。
“关吧。”老孙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脖子,“手还行,比去年稳。”
这句话,陆时安在心里记了一笔。老孙夸人,一年也就两三回。
三点四十,下台。两小时十分钟。出血两千八,红细胞八个单位,血浆六袋。
术后推去补CT,头胸腹盆一起扫。放射科夜班医生把矢状位调出来,鼠标点了点腰椎:“L2,你瞅瞅。”
椎体前缘压扁了一点,后面那一截从中间横着裂开,裂缝一直贯到棘突。
Chance骨折。腹壁一道紫印子,空肠破了,腰椎被从后头拉开——安全带损伤的三样,凑齐了。
骨科二线来看了片子:“不稳定,等他肚子稳了再上内固定。这几天平躺,轴线翻身。”
四点二十,潘和平带着管子推进了ICU,钱主任腾出来的最后一张床。蒋红梅留了十天的那张空床,还得再等两天。
体温回到三十六度半,乳酸降下来,七点拔的管。他醒过来,嗓子哑得只剩气声。眼珠转了一圈,看见床边的陆时安,第一句话是:
“那车……修车钱,我赔得起不?”
陆时安愣了一下:“你是人家叫的代驾,系着安全带出的事。车有保险,轮不着你赔。”
“我跑代驾才半年……厂子倒了以后……”话没说完,又睡过去了。
他爱人抱着个保温壶坐在床尾,两点就到了,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一个半钟头,壶里的小米粥一口没动。
那个车主第二天上午又来了一趟,酒醒了,人也蔫了,拎着个果篮在护士站门口站了半天,问押金交多少,掏出卡就交了一万。蒋红梅问他跟病人什么关系,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他是……我叫的代驾。”
【击杀:安全带损伤(系膜撕裂+空肠破裂+L2 Chance骨折)|经验+1,200|功勋点+800】
【等级:Lv.31 → Lv.32】
八点交完班,他从急诊大门出来,盛以宁那辆旧白车已经停在台阶底下,打着双闪。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暖风开得很足。她看了他一眼:“外套呢?”
“……分诊台椅子上。”
“零下三度。”
他没吭声。她从后座拽过一件羽绒服扔他腿上——他自己的,上礼拜落她车上的。
后街那家豆浆铺子元旦也开门,热气从门帘底下往外冒。两碗咸豆浆,四根油条,一笼小笼包。
“你身上一股班味儿。”她咬了一口油条。
“通宵的,原汁原味。”
她没接这个茬,把小笼包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探头搁在桌上。她拿起来翻过去,胶布还在,“别摔”两个字旁边蹭了一道褐色的印子。
“用了?”
“用了。新年第一台,安全带。”
她低头喝了口豆浆,过了一会儿才问:“三个窗?”
“三个窗都有。”
“那你没去CT。”
“没去。”
她拿纸巾把那道印子擦了,探头装进自己包里,拉上拉链:“下回自己去申请一个,别老惦记我的。”
下午四点,干休所活动室,盛老头已经把棋摆好了:“上回不算,重来。”
这一盘下了一个半钟头,老头攻得凶,他守得死,最后两边都剩一车一马几个兵,谁也啃不动谁。中间老头骂了两回“臭棋”,一回骂他,一回骂自己。老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手里的兵放回去:“和了。”
陆时安刚要收棋。
“和棋也不算。”
他把棋子一颗一颗往盒里装。老头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几棵光秃秃的银杏,忽然说:
“十八号,他带人去你们那儿。以宁她妈跟我说的。”
陆时安的手停在棋盒上。
“他那个人,”盛鸿年说,“进门先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