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零四分,救护车的警笛拐进了医院大门。
陆时安站在台阶底下,身上就一件白大褂。零下三度的风顺着坡道往上灌,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心里骂了一句:刚才扔外套的时候挺潇洒,现在冻得牙根发酸。
方子豪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副手套,往他手里一塞。
“十二号间开了,老杜说十五分钟。O型四个单位在路上,血浆在化。骨科二线说马上下来。”
“孙主任呢?”
“二十分钟,他自己说的。我估计他已经在楼下等电梯了。”
车停稳,后门一开,热气和血腥味一块儿涌出来。随车医生跳下来,一边拽担架一边交接,嘴比手还快:
“男的,四十六,开车的。车速估计六七十,右前角撞的护栏,人卡在驾驶座上二十分钟才破拆出来。安全带系着。现场血压七十,路上掉到六十,给了五百盐水,没敢多给。人一直是清醒的。”
担架落地,轮子哗啦一声撑开。
后面还跟下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羽绒服,格子围巾,酒气隔着两米能把人熏一跟头。浑身上下一个口子都没有,下了车头一件事——掏手机。
“喂,保险公司吗?报案!……对,撞了……不是我开的啊,我叫的代驾!”
方子豪从他身边过,嘀咕了一句:“哥们儿,先问问你司机还喘不喘气行不?”
那人没听见,还在跟电话那头报车牌。
陆时安没工夫搭理。他脑子里只转了一个念头:后排那位一根头发没少,前排这位系着安全带——这条带子,有时候救命,有时候要命。
推进抢救一床,监护贴上去,数字跳出来:血压62/38,心率142,氧饱和度94。
“师傅,听得见吗?叫什么?”
“潘……潘和平。”声音不大,但是清楚,两边瞳孔一样大。
“哪儿疼?”
“肚子。胸口勒得慌……”潘和平喘了一口,眼睛往门口那边找,“车主……车主没事吧?”
“没事,活蹦乱跳,在门口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呢。”
“那就好……”潘和平松了口气,像是这才放心疼了,眉头一下子拧成个疙瘩。
罗佳拿剪刀剪开他的衣服。外套,毛衣,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口都起球了。秋衣底下,一道紫红色的印子斜着横过整个身子——从左肩起,压过胸口,一直勒到右边胯骨上面。肚子上那一截颜色最深,皮下已经鼓起来了。
陆时安把手放上去,整个腹壁硬得像块板,按哪儿疼哪儿,手一抬,潘和平疼得往上一弓。
“两路大针,一路专门走血,上加温,O型先挂。抽血配血,血气,血常规,凝血。”
他双手压住两边髂骨往里一挤,潘和平哼了一声,骨盆没动。两边胸廓起伏一样,呼吸音都在。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掌上超声探头,插上手机。
盛以宁的探头。夜里出门前揣上的,外壳上还贴着她写的一小条胶布:别摔。
胸膜两边都在滑,没气胸。剑突下,心脏又小又快地蹦,心包干净。探头挪到右上腹——肝和右肾中间本来贴在一起的那条缝,隔着一道黑带子。左上腹,脾周一圈黑。耻骨上,膀胱后头,也是黑的。
【???|Lv.39精英|狂暴倒计时 00:38:00】
【鉴定度+45%:安全带征|腹腔积液|失血性休克】
剩下那五十五,全在肚子里。
“FAST阳性,三个窗都有液。”他把屏幕朝方子豪转了一下,“不去CT,直接上台。”
方子豪一愣:“不扫一下?都不知道是哪儿在出——”
“推过去扫完再推回来,二十分钟。”陆时安盯着监护,“就这血压,撑不到CT床上。”
血压61/36。第一袋O型血挂上去了,加温器的灯亮着。
“家属呢?”
“手机里存了个‘老婆’,打了两遍没人接。”罗佳举着那部裂了屏的手机,“哎,通了!”
陆时安接过来。那头是个女人,一听是医院,先哭了。
“他出事了?他说跑完这一单就回来的,说跨年夜单价高……”
“人现在清醒,肚子里在出血,得马上开刀。不开,血止不住。开,也有风险,可能要切肠子、切脾,手术中还可能大出血。我们等不了您过来签字。”
那头只剩下哭声。
“您先过来,市中心医院急诊。路上别慌,慌也没用,开慢点。”
他把手机贴到潘和平耳朵边。潘和平眼睛睁开一条缝:“……别哭,没事儿。医生说开就开。别跟娃说啊,娃明天还考试。”
挂了电话,陆时安和方子豪在紧急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罗佳拿手机把潘和平点头同意的那一段录了下来。
一点十八分,推车出抢救室。走廊尽头左拐,门上那块牌子是新换的:急诊外科手术室(一)。
器械护士已经在铺台了。麻醉机旁边站着一个人,羽绒服都没脱,裤腿底下露出两只棉拖鞋,一只灰的,一只蓝的。
老杜。
“你不是说在穿鞋了吗?”方子豪喘着气问。
“这不是鞋?”老杜头都没回,把喉镜接上,“人推过来。”
过床,监护重新接上。老杜扫了一眼数字,脸一下子沉了。
“五十八。这个不能常规诱导,他一睡,这点压就没了。药我减半,插完管马上给血。陆时安,你那边准备好了再喊我推药。”
“先消毒铺巾。刀上了台,再诱导。”
碘伏刷上去,从胸口一直到大腿根,那道紫印子被刷成了棕色。无菌单一层层盖上来。
门又开了。
老孙进来,帽子戴歪了,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进门第一句就是骂:“谁让你不扫CT就上台的?”
他走到墙上屏幕跟前,看了一眼那几张超声图,又瞟了一眼麻醉机上的数,后半句自己咽回去了,冲护士伸胳膊:“衣服。”
袖子套上,见陆时安还看着他,眼睛一瞪:“愣着干嘛?你主刀,我给你拉钩。”
一点二十九分。
【狂暴倒计时 00:21:14】
“老杜,推吧。”
药推进去,潘和平的眼皮合上了。喉镜,导管,套囊,接呼吸机,不到四十秒。
“管子好了,给血。”
“第二个单位挂上。氨甲环酸先给一克,钙备着。”
“给了。”
刀从剑突底下落下去,顺着正中线往下,绕过肚脐,一直走到脐下一掌宽。腹膜底下透出一片紫黑,鼓着,像一层薄皮兜着一袋水。
“两根吸引器都开。大纱布多拿。”
他提起腹膜,剪开一个小口。
血一下子顶了上来,暗红的,带着血块,漫过他的手套,顺着无菌单往两边淌。
头架后面,老杜报了一个数:
“五十二。”